九月三十日下午三点,京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内到达口。
国庆长假前的机场,人流比平日里多了一倍,拖家带口的旅客、拎着公文包的出差人员、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挤在到达口,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丁平站在出口侧面不起眼的柱子旁边,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敞开,看着跟普通出差的公务人员没两样。
他身后两步远,站着四个穿休闲西装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人群是国安局安排的便衣安保。自从二十七号专车出事之后,丁平的安保等级直接提了一级,出行必有人跟着,明里暗里两层防护。
他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刚亮过一下,是赵东来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外围稳,暗线推进中。” 丁平当时扫了一眼就按灭了,没回。 七个人投案的戏码已经唱罢,明面上案子按照“投资商泄愤报复”往省厅和省委报了,该走的程序都在走,风平浪静。赵东来带着另一拨人在慢慢摸,不急,也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该上班上班,该过节过节,该接人接人。 仿佛那场差点要了人命的车祸,那七个齐刷刷投案的人,那只藏在背后的手,都只是湖面的一圈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丁书记,航班落地了,婶子快出来了。”身旁的李晋低声提醒了一句。 丁平点点头,目光投向到达口的玻璃门。
没等几分钟,人流就涌了出来。 赵宁走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穿一身米白色的风衣,牛仔裤,小白鞋,手里拉着个银色的登机箱,肩上挎着个黑色的通勤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墨镜,看着干练又清爽,跟在部委上班时的样子没两样。
走到跟前,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丁平一眼,嘴角勾起来: “可以啊丁书记,亲自来接,待遇够高的。”
丁平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不是说国庆后才过来报到吗?怎么提前了?”
“提前过来突击检查。”赵宁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看看你一个人在汉东,有没有荒废主业,有没有夜不归宿。”
“哪能啊。”丁平无奈地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国庆还得值班,想夜不归宿都没时间。”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安保人员落后几步跟着,不远不近,既不打扰,也不脱离视线。
车上了机场路,赵宁才收起玩笑的神色,侧头看了丁平一眼,压低声音问:“前几天那事,到底怎么样了?我都听说了,说得邪乎得很。” 她指的自然是专车遇袭的事。
丁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车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那么邪乎。就是几个之前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因为规划调整亏了钱,想报复一下,找人撞车吓唬人。已经投案自首了,证据都齐了,按程序走呢。”
“就这么简单?”赵宁明显不信,眉头微微一挑,“我怎么听说,赵立春都晕倒住院了,帝都那边都炸锅了?”
“赵老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受了点刺激,没大事。”丁平顿了顿,补了半句,“表面上是这样。里面的事,慢慢查。不急。” 一句话,点到为止。 赵宁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在部委工作多年,规矩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丁平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没用。
“对了,国庆你怎么安排的?”赵宁转了话题,“不会七天全值班吧?”
“差不多吧。”丁平笑了笑,“在汉东,我还是个新人,省委那边常委轮流值班,市委这边我也排了班。索性凑一块了,七天我都在,后面再调休。正好你过来,先在家歇歇,等我值完班带你转转。”
“行,听你安排。”赵宁耸耸肩,“我反正就是提前过来报到,人事关系节后才转,这段时间没事干,正好给你做做饭,补补身体。” 她说得自然,丁平却莫名有点心虚,咳嗽了一声,手不自觉的往腰上扶去。
车开进市委家属院,停在楼下。丁平把行李拎上去,开门,开窗通风,又把冰箱里提前让人准备的食材指给赵宁看。 “都提前让人备好了,你看看缺什么,回头让李晋再买。我得回市委了,下午还有个会。”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赵宁推着他往门口走,“我自己收拾就行,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丁平点点头,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赵宁拉开行李箱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快步下楼。 车里,李晋已经在等着了。 “丁书记,回市委?”
“嗯。”丁平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赵宁提前来,说是报到,其实也是放心不下他。他都懂。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部署国庆期间的安全生产、市场保供、交通安保、值班值守。丁平全程坐在主位,听得仔细,问得具体,该部署的部署到位,该强调的强调到位,条理清晰,沉稳如常。
在场的各局委办负责人,没人看得出这位市委书记前几天刚经历了一场针对自己的蓄意车祸,更没人知道表面上已经“告破”的案子,底下还在暗流涌动。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天色擦黑,市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晕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 丁平坐上车,揉了揉太阳穴。
李晋从副驾驶回过头,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带着点温热。 “丁书记,这是您让抓的中药,就是以前说的老中医。我下午去国医馆拿的,已经煎好了,一袋一袋的,热一下就能喝。”
丁平“嗯”了一声,接过来随手放在旁边。前段时间加班多,作息乱,加上上次赵宁来了京州一趟,他肾虚书记的外号传遍汉东。他旧让李晋找国医馆的老中医开了点调理的方子,喝了快半个月了。 可指尖碰到塑料袋的时候,感觉不对。 不只是袋装中药的软塌塌的手感,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盒子,硌在指尖。
丁平皱了皱眉,打开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码得整整齐齐的中药袋,还躺着一盒蓝色包装的小药丸,盒子上的字不用细看,丁平也知道是什么,某品牌的速效救心……不对,是某哥。
丁平:“……” 他一脑门黑线,抬头瞪着李晋,语气都有点不对了:“李晋,你这什么意思?”
李晋坐在副驾驶上,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调侃: “书记,这不是婶子来了……那什么嘛。中药见效慢,都是调理的。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哭笑不得:“毕竟……您也不想再被人叫‘肾虚书记’吧?”
“肾虚书记”四个字一出来,丁平差点呛着。
他没好气地斜了李晋一眼:“谁跟你说的?还肾虚书记,我看你是闲的。”
“这不是大家私下传嘛。”李晋连忙赔笑,“说您前段时间天天熬夜,脸色发白,走路都飘,说您是殚精竭虑、肾虚体弱……我这不也是担心您嘛。这不是婶子来了嘛,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没有万一,我身体很好。”丁平打断他,脸都有点黑,却又没法真生气。只能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倔强。
也不知道这个外号,从什么时候传起来的。 自从上次赵宁走后,丁平一直喝着枸杞。底下人私下里就传,说丁书记工作太拼,身子虚,肾虚。 传着传着,就成了“肾虚书记”。
丁平刚听说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 他一个穿越者,自带智商buff,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身体素质虽说不是顶尖,也比普通干部强得多,常年锻炼,没病没灾的。 可架不住熬夜狠啊。 更架不住……赵宁需求高啊。 每次见面,都跟打仗似的。 丁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属实英雄气短。 空有聪明大脑,超高智商,在这事上,愣是有点力不从心。 说出去都丢人。
“行了,别贫了。”丁平把塑料袋合上,放到一边,语气带着点无奈,“下不为例啊。别整这些没用的。”
“哎,好嘞。”李晋连忙点头,憋着笑转回去了。 车子驶进夜色里,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丁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说归说,李晋这秘书,不愧是自己人,贴心是真贴心。虽然这事贴心得有点让人尴尬。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飘着饭菜香。 赵宁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进门,抬抬下巴:“洗手吃饭。刚做好。”
“好。” 丁平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都是他爱吃的菜。
“可以啊,手艺没退步。”丁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味道正好。
“那是。”赵宁挑眉,一脸得意,“对付你还不手到擒来。” 两人边吃边聊,聊赵宁工作调动的事,聊部委里的近况,聊京州这边的风土人情。 绝口不提案子,不提政治,不提那些明枪暗箭。 就像普通的夫妻,下班回家,吃顿热饭,聊点家常。 李晋很有眼色,把东西送到就告辞了,说第二天早上过来接丁书记上班,没多待一分钟,把空间彻底留给夫妻俩。
吃完饭,丁平刚想站起来收拾碗筷,赵宁就按住了他的手。 她抬抬下巴,眼神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洗澡去。”
“啊?”丁平愣了一下,“刚吃饭,歇会儿。”
“歇什么歇。”赵宁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一身的烟味,赶紧去洗。我收拾碗筷。”
丁平摸摸鼻子,没反驳,起身去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冲散了一天的疲惫。 他想着下午李晋递过来的那盒蓝色小药丸,有点哭笑不得。 至于吗? 还不至于。 他丁平还没到要靠那玩意儿撑场面的地步。 虽然……确实最近有点累。
洗完澡,他裹着浴袍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暖黄的光落在沙发上。 赵宁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衣服。 一身紫色的半透明睡裙,料子很薄,带着点蕾丝边,昏黄的灯光透过去,勾勒出好看的轮廓。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个皮筋,正慢悠悠地咬着。 丁平脚步一顿。手里的毛巾都差点掉下来。 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浴袍底下,很不争气地,瞬间“立正敬礼”。 丁平:“……” 要命。
赵宁看见他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抬手,把头发娴熟地扎成一个高马尾,碎发落在脸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然后,她冲丁平勾了勾手指。 指尖纤细,动作慢悠悠的,带着点挑衅。 “过来。” 丁平站着没动。
“走,进屋。”赵宁站起身,睡裙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我要检查作业。” 检查作业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落在丁平耳朵里,丁平的眼睛不自觉的跟着赵宁的身子移动。 丁平看着她慢悠悠往卧室走的背影,咬了咬牙。 这个妖精,还检查作业,谁怕谁啊。 他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大步跟上去,伸手就把门带上了。
“行,检查。”丁平咬牙,“我跟你拼了!”
卧室的灯灭了,卧室的床终于开始承受了所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溜进来,洒在床上的被子,被子慢慢地开始起伏。 屋里的动静,渐渐响起来,又渐渐沉下去,再响起来,再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丁平是被推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还透着灰蓝色的光,看时间,还不到五点。
“起了起了。”赵宁趴在他旁边,手推着他的胳膊,精神得很,“别睡了,继续练武,你昨天晚上的表现就能看出来,这段时间懈怠了。”
丁平:“……” 他闭着眼呻吟了一声,想装睡。
“装什么装。”赵宁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带着点戏谑,“昨天是谁说跟我拼了?这就不行了?”
丁平猛地睁开眼。 男人,不能说不行。 他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练!”
晨光大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洗漱完,坐在餐桌旁吃早饭了。 豆浆、油条、包子、小菜,都是李晋早上让人提前送过来的,放在门口保温箱里,敲门放下就走,不打扰。 丁平喝着豆浆,眼皮还有点沉。 不得不说,赵宁这精力,是真的好。 不愧是部队大院出来的,常年锻炼,身体素质过硬。 反观自己…… 丁平默默喝了一大口豆浆。 得锻炼了。不然这“肾虚书记”的帽子,真要焊死在头上了。
正吃着,门铃声响了。丁平去开门,是李晋。
秘书站在门口,笑得一脸阳光,看见丁平,先问了声“书记早”,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看见后面走出来的赵宁,眼睛亮了一下。赵宁穿一身简单的居家服,头发扎着,脸上带着点刚吃完饭的红晕,容光焕发,看着精神得不行。
李晋的目光又转回来,落在丁平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眼神,带着点探究,带着点了然,还带着点憋笑。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丁平被他看得不自在,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没有。”李晋连忙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带着点贱兮兮的讨好,“书记,那个……今天工作安排不忙的话,要不要……我安排点什么补品?我感觉您……得补一补。”
丁平:“……” 他就知道。 这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宁在后面听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丁平回头瞪了她一眼,赵宁立刻别过脸,肩膀还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行了,少贫。”丁平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了,上班。” “哎,好嘞。”李晋连忙跟上,临走还不忘回头跟赵宁打了个招呼,“婶子,那我们先走了啊!”
两人下楼,坐上车。 车子驶出家属院,汇入清晨的车流。 丁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祸的余波、投案的戏码、背后的大鱼、暗线的调查……所有的事,都暂时被挡在生活之外。 至少这一刻,是平静的。 可丁平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水底的鱼,还在游。 背后的手,还在动。 赵宁的到来,像是给他紧绷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点烟火气。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李晋坐在副驾驶上,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丁平。 书记闭着眼养神,脸色看着……好像确实有点虚。 他默默在心里盘算,回头得跟国医馆的老中医再说说,加点补气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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