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宫主殿内的战况,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黑翎的暗金长刀每一次落下,都会在明觉那魁梧的身躯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暗金色的佛血喷溅在洁白的地砖上,与那些暗金色的妖纹交织成一片凄厉的图腾。
明觉的戒刀挥舞得越来越慢,他的呼吸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喷出。
另一侧,净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苍雷的利爪带着灼热的妖力,每一次挥击都将他那暗红色的袈裟撕开一道口子。
金色梵文的光芒在袈裟边缘疯狂闪烁,却已经无法再形成有效的屏障。
净空被苍雷一爪拍飞,身体撞断了一根石柱,重重砸在碎石堆中,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空明站在战场中央,被明觉和净空两人挡在身后,他那张一直保持着平静的面孔,此刻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感知到了。
整座大殿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变得沉重。
那些原本还留有余地的妖王们,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封死了大殿所有的退路。
就连殿外那些隐而不发的暗哨,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獠牙。
他们三人,已经被彻底围死了。
“阿弥陀佛……”
空明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主位上那道始终没有移动过的身影上。
金翅大鹏依然坐在那里。
那双熔岩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饶有兴致地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与妖力炸裂的轰鸣,如同鼓点般敲在空明的心头。
空明的心,沉了下去。
金翅大鹏太镇定了。
这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会如此的平静。
难不成……他对今日交易的结果早有预料?
空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迅速压下。
不可能。
他们带来的假货,是以万年佛骨与愿力结晶炼制的,无论是气息还是法则波动,都与真品有九成九的相似。
即便是有妖帝境的存在亲自验看,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看出破绽。
除非……
空明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主位上那道长达数息都没有变化的身影,忽然有了异样。
金翅大鹏的指尖停在了扶手上。
那有节奏的“咚”声骤然中断。
他抬起头,那双熔岩色的竖瞳猛然睁开,瞳孔深处,原本如同未熄余烬般的火焰在这一瞬间炸开,化作两轮刺目的金色烈日。
一股恐怖到让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的威压,从他那具看似平静的身躯中席卷而出。
殿内所有正在激战的身影,无论是妖王、妖皇还是万佛国的僧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头从远古沉睡中苏醒的凶兽盯住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
明觉的戒刀停在半空中,刀刃距离黑翎的肩甲只有不到半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主位。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金翅大鹏的身形,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主位上。
只留下夜明珠冷光映照下,那张暗金色座椅表面残留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温度。
“陛下!”
黑翎本能地呼了一声,但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是书房的方向!”
金翅大鹏冲出了大殿。
那股狂暴的威压如同一道撕开夜空的暗金色闪电,穿过三道回廊、两重庭院、一层又一层被惊动的妖纹禁制,直奔宫殿深处那座不起眼的书房。
沿途的妖兵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威压的余波冲得东倒西歪,甲胄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一名化形境的妖将扶住墙壁,脸色惨白地望向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
“陛下他……”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刻。
金翅大鹏化作的流光正如同流星般坠落在书房门前。
他的长发因为急速移动而在夜风中向后飘散,熔岩色的竖瞳却死死地锁定了面前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门上的封印阵法,纹丝不动。
没有破损,没有触发,甚至连最外层的示警符文都没有亮起。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金翅大鹏的竖瞳,却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两道细线。
他能感觉到那种“不对”的感觉。
那种被强行抹除的痕迹,那种原本应该存在、此刻却空空荡荡的违和感。
他直接抬手,五指虚握,暗金色的妖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从墙壁上整个撕了下来。
轰然一声巨响。
木屑与石粉四散飞溅,露出书房内部那片被夜明珠冷光照亮的空间。
书房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深色的木桌、摊开的雍州舆图、墙壁上那幅被烛火映照的挂画……每一样东西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但金翅大鹏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物件,直直地落在了书桌后方那面墙壁上。
那块砖,那块被他以三层嵌套封印阵法严密保护的砖,此刻看起来和其他砖石没有任何区别。
缝隙处的灰泥平整如初,连砖面上那道他自己留下的细微划痕都还在。
可是他不需要去触碰,就知道那里面空了。
那股与他血脉相连数百年、日夜都能感知到的古老苍茫气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金翅大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站在被撕裂的门框前,没有立刻走进去,也没有怒吼,只是那么站着,暗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夜明珠的光芒中纹丝不动。
那种静止,比他方才横跨宫殿的暴怒更加骇人。
三息后,他动了。
他走进去,走到那面墙壁前,指尖触上那块砖石。
一声极轻的“咔”响。
砖石向内滑入,露出后面那片空空荡荡的暗格。
暗格内部的深灰色绒布上,曾经安放着那枚天魂碎片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印痕。
金翅大鹏的指尖悬在那道印痕上方,竖瞳倒映着那处空荡,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算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自身妖力催动到极致,以他妖皇境巅峰的血脉为引,开启了他所掌握的最强溯源之术。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眉心射出,如同一条细密的河流,沿着虚空中的因果丝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要找到盗贼的气息。
他要顺着那抹残留的痕迹,把那只伸手伸到他王座底下的爪子,从虚空中硬生生拽出来。
暗金色的河流在虚空中奔涌、流淌、分支、交汇……
金翅大鹏的眉头微微拧紧了一瞬。
他感知到了,却是一片混沌。
那些因果丝线延伸出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幕布裹住了。
每一次试图深入探查,都会遇到一股精纯而古老的法则之力,将他的妖力无声地引导、偏移、稀释、溶解。
就像一条河流试图探寻一条支流的源头,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拐弯,最终都汇入了一片找不到边界的汪洋。
什么都追溯不到。
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
只是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瞬,连带着眉骨下方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微微皱了一下。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暴怒到极致前,最后的平静。
天机被屏蔽了。
而且屏蔽的手法极其精妙,精妙到以他妖皇境巅峰的修为,全力运转溯源之术,竟然连一丝残余的因果尾迹都捞不起来。
只有一种可能。
动手的,绝不是寻常势力。
能拥有这等屏蔽天机手段的存在,放眼妖魔乱世,屈指可数。
而此刻,恰好与他产生交集的,就是那帮从西界远道而来的秃驴!
万佛国。
那帮从一开始就拿出假货来糊弄他的秃驴!
金翅大鹏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暗金色的妖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那帮和尚,从一开始就是来骗他的!
用假经卷、假舍利稳住他的心神,趁他将注意力放在大殿交易上时,暗中派人潜入书房,盗走了他的天魂碎片。
难怪那空明方才在大殿上表现得如此镇定,难怪他们面对围杀时依然保持从容!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完成交易!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是通过盗取获得天魂碎片!
想到这里,金翅大鹏不再犹豫。
他没有再去检查那座已经被搬空的暗格,也没有再去确认其他物件是否完好。
他转过身,一步跨出那片被撕裂的门框,化作一道更加暴烈、更加刺目的暗金色流光,沿着来时的路径,朝主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的风压在他经过的瞬间变得滚烫,庭院中的假山被冲击波的余威震出细密的裂纹,几株歪脖子树的枝叶在金光掠过时瞬间焦枯卷曲。
他回到主殿门口时,大殿内的战斗依然在继续。
明觉浑身浴血,已经退到了空明身前不到三步的位置,手中的戒刀刀身布满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净空瘫倒在碎石堆中,左臂呈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
黑翎和苍雷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但金翅大鹏出现在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股比离开时更加暴烈、更加没有一丝保留的妖皇境巅峰威压,如同一座从天而降的暗金色巨山,将整座大殿的空气瞬间压得凝固如铁。
明觉的身形猛地一矮,膝盖弯曲,差点跪倒在地,口中溢出一大口血。
黑翎的长刀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苍雷的利爪停在净空咽喉前方不到三寸处,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金翅大鹏。
而金翅大鹏,正看着空明。
那双熔岩色的竖瞳中,此刻翻涌着一种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的情绪。
那是暴怒,被压制到极致后,正在缓慢释放的暴怒。
“说!”
“你们将本皇的天魂碎片弄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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