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
空明立身正中,眼底满是错愕,望着身前盛怒的妖皇低声应答。
“妖皇大人,贫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此言一出,金翅大鹏怒火骤燃。
“这不是本皇想要的答案!”
他的身形骤然虚化,瞬息间便从殿门掠至空明身前三尺之内。
其速度骇人至极,殿内众人只捕捉到一道暗金色残影,黑翎刚握紧的刀柄尚未松开,苍雷蓄势待发的利爪亦悬在半空,全然来不及反应。
一只覆满暗金色鳞甲的手掌陡然探出,死死扣住空明的脖颈,五指骤然收紧,将他的光头与脆弱颈骨牢牢攥在掌心。
凛冽的暗金色妖力顺着鳞甲纹路奔涌流淌,如烧红的铁水渗入缝隙,瞬间碾碎、蒸腾、湮灭了空明袈裟边缘残存的金色梵文。
空明脖颈受制,呼吸骤断,脸面瞬间涨得暗红,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他只能本能地抬手掰扯那铁铸般的手腕。
可他重伤在身,与妖皇境巅峰的力量宛若溪流撞山岳,所有挣扎皆徒劳无功。
金翅大鹏俯身,压低声音,唯有空明可闻,语调里翻涌的暴怒几乎凝成实质。
“本皇再问你一次,碎片,在哪里。”
空明竖瞳渐渐涣散,血沫顺着嘴角滴落,砸在妖皇的手背上,字字艰涩,仿若从碎裂胸腔中挤榨而出。
“妖皇大人……贫僧……确实不知道。”
指尖再度收紧,霸道妖力顺着颈骨向内渗透,灼烧着空明的经脉血肉。
这般足以令妖王痛彻嘶吼的酷刑,却只让空明闭紧双眼,分毫未曾皱眉。
“经卷和舍利是赝品也就罢了,本皇可以当作你们万佛国想空手套白狼。”
“可你们不该……动本皇的天魂碎片。”
金翅大鹏五指再次用力,空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可对方依旧未曾松口。
金翅大鹏神色凝重。
难道真不是他们所为?
旋即,他松开五指,随手一甩。
空明的身体便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砖上,溅起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口中鲜血狂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金翅大鹏没有再看他。
他已经确认了。
万佛国,从一开始,就设计了这一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黑翎和苍雷身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把他们三人,全部拿下。”
“本皇慢慢审问他们,天魂碎片,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黑翎和苍雷同时低头,声音整齐划一。
“遵命!”
随后,两人身形同时暴起。
暗金色的刀光与灼热的利爪,裹挟着两股妖皇境初期的全力威压,一左一右,同时扑向空明、明觉与净空三人。
那种压迫感,比方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更加沉重、更加致命。
金翅大鹏没有下令留手。
他说的是“要活的”,但“活的”这个标准,在妖皇境的存在看来,有着非常宽泛的定义。
只要神魂没有完全消散,哪怕四肢尽断、修为尽废、神志不清……那也算是“活的”。
空明的瞳孔在刀光与利爪逼近的瞬间,猛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方才已经被金翅大鹏那一抓重创了经脉,体内残存的佛门愿力如同风中残烛,几乎无法再支撑任何像样的防御。
但他毕竟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也是万佛国此次行动的领队。
在最危急的时刻,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了一步。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暗金色的精血喷在掌心的佛珠上,佛珠在精血的浸染下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那些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但那股攀升的源头,不是任何功法或神通,而是生命本身最底层的燃烧。
寿元。
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元。
暗红色的袈裟在血光的浸染下寸寸碎裂,露出下面布满金色梵文的躯体。
那些梵文原本如同纹身般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此刻却在血光的催动下疯狂亮起,如同一道道被点燃的引信,从他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师兄!!!”明觉的声音在那一刻变了调,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恸,“你!!”
“走!”
空明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那种平稳的、从容的腔调了。
他的声音沙哑、急促,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大殿穹顶的方向。
一道血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喷涌而出,直冲天际,穿透了穹顶上的妖纹结界,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封印阵法,在灰黑色的夜空中炸开一道刺目的裂口。
裂口的边缘闪烁着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与空明身上的梵文如出一辙,像是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同一扇门。
虚空裂缝。
他强行撕裂了一道虚空裂缝。
“走!!!”
空明再次大吼,声音比方才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依然拼尽全力维持的坚定。
他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
他的寿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皮肤上的金色梵文正在迅速暗淡、熄灭,像是被抽走了芯子的灯盏。
但他用最后那一丝尚未消散的力量,将身边的净空和明觉同时推向了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明觉被那道力量裹挟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朝裂缝的方向飞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空明,盯着那个正在迅速枯萎、苍老的背影,想要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净空已经被血光裹着没入了裂缝深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符文光芒中。
裂缝开始迅速收缩,边缘的金色符文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暗淡下去。
明觉的身体已经触到了裂缝的边缘,他的半个身子没入了那片金色光芒中。
但就在他即将完全没入裂缝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与空明那道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明觉的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了裂缝深处,裂缝在他身后轰然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坠入深水的声响。
大殿中。
只剩下空明一个人,站在满地碎裂的地砖上,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不断渗出,滴落在脚边的碎石间。
他的头发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整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岁。
但他依然站着。
他的目光落在金翅大鹏身上,嘴角那个方才对着明觉露出的弧度。
此刻依然残留着,却没有消散的迹象。
“妖皇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碾上来的,“贫僧的两位师弟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杀我,可以。但你的碎片……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金翅大鹏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暗金色的妖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空明从原地提了起来。
“找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本皇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不到的。”
空明的嘴角扯了一下,想要再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那股妖力彻底锁死,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眸中,最后浮现的情绪,是一种极其淡薄的、转瞬即逝的释然。
然后那双眼眸彻底失去了光芒。
金翅大鹏松开五指,空明的身体无声坠落,在地砖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有再动弹。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金翅大鹏站在碎裂的穹顶下方,夜风从破洞中灌入,将他暗金色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面容在夜明珠与月光交织的光芒中半明半暗。
黑翎和苍雷同时单膝跪地,低着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传令下去。”金翅大鹏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平静与冷漠,“封锁整座妖皇城,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
“同时以本皇的名义向万佛国边境发函,质问他们为何背信弃义、盗我至宝。”
他转过身,那双熔岩色的竖瞳扫过跪了一地的妖王与妖将,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本皇要他们给本皇一个交代。”
“属下遵命!”
……
雍州腹地,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
夜风从洞口灌入,将岩壁上几株枯黄的蕨类植物吹得微微摇晃,却没有惊动洞中那道盘坐的身影。
林长生盘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暗金色的制式轻甲已经在他进入山洞的瞬间被法则重塑的能力无声褪去,恢复成那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
他的面容也已经从赤鬃的粗犷恢复成了原本的清瘦模样。
此刻他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但他的神格深处,此刻正翻涌着一场无声的波澜。
天魂碎片,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两界盘的上方,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与他体内所有力量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并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如同被岁月浸润过无数遍的沉静感。
但那股沉静之中,却蕴含着足以撼动神魂层面的力量。
林长生能感觉到,从他握住那枚碎片的那一刻起,自己与两界盘之间的联系就变得更加紧密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完整感”,像是一只缺了一角的花瓶终于找到了遗失的那块碎片,边缘与缺口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中涌出,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托着那枚天魂碎片缓缓升起。
碎片悬停在两界盘上方约莫一寸处,青铜色的表面在幽暗的洞中泛着暗淡的光泽,边缘处的纹路与两界盘背面的第四道凹槽严丝合缝地对齐。
然后他松开了那缕金色丝线。
碎片落下。
接触到两界盘背面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如同玉石相击般的清响在神格深处荡开。
那道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层层法则壁垒的力量,从神格深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在妖皇宫的方向、在时序废墟的方向、在蓝星的方向……
在每一个与他产生过因果关联的时空节点上轻轻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天魂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两界盘背面的第四道凹槽。
两界盘上的九道玄纹,第四道骤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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