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山回到庆元县的时候是午后,街面上几乎见不到人。
他在那间征用的宅子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进了正厅。
田承禄正在长案前头看一封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山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王爷,您回来了。”
许山摆了摆手让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倒了一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茶是凉的,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开口说:“让还在赶来集结的士卒先停在原地吧,别往庆元县动了。”
田承禄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不打了吗?”
“打不起来了。”
许山看向田承禄说道:“白杨渡那一趟我算是看明白了,晋王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逼咱们出兵。”
“燕王倒是想动,但被晋王摁得死死的,他一个人想动也没那个胆。”
“晋王现在满脑子都是河洛那边的赵光嗣,不可能允许后院再起一把火。”
田承禄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末将这就去传令。”
三天后,冷斌的快马从南边跑回来。
他上前两步,在地图前头站定,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河东藩镇境内原先往北调的那几支人马,末将派人盯了三天,都在原地扎营没动。”
“黎阳、乌河两镇那边也是一样,斥候回报说他们连营灶都没有拆,粮草车也没有往前送的迹象。”
“跟咱们天卢接壤的平阳、汝南那几个县,原先调动的兵马更干脆,已经撤回了驻地,末将亲眼看见他们拔营往南走了。”
魏山虎在边上靠着一根柱子,听了这话嗤了一声:“我就说吧,都是虚张声势。”
“嘴上喊得凶,真到了要动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就这点胆子还敢跟王爷叫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许山没接他的话,转向田承禄吩咐道:“让人传令下去,还在路上的士卒就地解散各归驻地。”
“已经到庆元县集结的这万把人,再守半个月,半个月后南边没动静,也散了。”
田承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王爷,那我呢?”
魏山虎凑过来,搓了搓手问:“我在这庆元县待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先回朔风镇?那边一堆军务等着处理呢。”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先回去,路上小心些。”
“虽说南边暂时不打仗了,但燕王那种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别中了埋伏。”
魏山虎咧嘴一笑:“谁敢埋伏我?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老魏,听王爷的吧。”
燕破岳开了口,“你可是咱们北府军的步军都督,要是出了事那可就是大事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回去会多带点人,随后跟许山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许山看着他出了院子,转身对燕破岳说:“你跟我也别在这儿闲着了。”
“明天一早,陪我去趟沧州。”
燕破岳正站在地图前头看,闻言转过头来:“沧州?去兴北学院?”
“嗯,被罚回来后我还没去看过。”
许山点了点头,“正好南边局面稳住了,趁这个空当过去瞧瞧。”
燕破岳没多问,点了点头。
“我这就让人备马。”
......
沧州州府在庆元县东北方向,走官道大约一百六十里,快马一日一夜能到。
许山和燕破岳带着百余名亲卫次日一早出发,沿官道一路北上。
天黑前一行人到了沧州城外。
沧州城比庆元县大了不少,城墙是青石砌的,足有五丈高,城门上的箭垛整齐排列着。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柴的,有挑着担子卖布匹的,还有几个赶着羊群的牧人。
守门的差役看清了队伍里打的旗帜,没有上前阻拦,只多看了几眼。
燕破岳催马上前:“王爷,今晚住城里还是直接去学院?”
“先住下,明天再去。”
许山打马进城。
沧州城的主街比庆元县宽了将近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店、铁器铺子、药铺,一家挨着一家。
门板都卸了大半,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街上的行人也多,有穿绸衫的商贾,有穿短打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低着头匆匆走过。
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支着个草靶子,上面插了几只捏好的糖蝴蝶和糖兔子,几个小孩子围在跟前仰头看。
燕破岳在旁边低声说:“比庆州热闹多了。”
“沧州以前是李崇远的老巢,是四镇里底子最厚的,他搜刮了那么多年,沧州自然富庶。”
许山收回目光,“找客栈住下吧。”
当晚一行人在沧州城东街的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住下,亲卫们分散住满了后院和临街的几间。
用过晚饭,天色刚擦黑,许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起身推门出来。
燕破岳正蹲在廊下擦刀,看见他出来便站起来:“王爷要出去?”
“白天进城门的时候看着热闹,夜里不知道什么样,出去转转。”
许山说着往院门走,燕破岳把刀收进鞘里跟了上来。
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城墙的轮廓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街两侧的店铺开始挂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
酒楼的二楼上传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和琵琶弹唱的调子,街口的包子铺掀开蒸笼,一大团白汽腾起来,带着肉馅和麦面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许山走在街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夜市还是在朔风镇扩建之后,但朔风镇到底是个军镇,热闹归热闹,少了沧州这种老州府积攒了几十年的烟火气。
路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绸缎的、卖杂货的、卖糖炒栗子的、卖泥人玩偶的,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举着一串糖葫芦从许山身边跑过去,后面跟着她娘,一路喊着慢点慢点。
走到街中段拐角处,人稍微稀疏了些,路边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面上铺着一块灰布,摆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旁边搁着笔墨砚台和一沓裁好的宣纸。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洗得很干净。
他面皮白净,眉目清秀,看气质像个读书人,只是身形单薄了些,腰板却挺得直。
摊前没有客人。
年轻人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字,笔尖蘸饱了墨,落下去稳稳的。
写的是小楷,一笔一划都规整有力。
许山在几步外站定,看了一眼摊面上摆的字画。
山水和花鸟都有,笔法不花哨,但扎实,透着一股踏实的功底。
旁边竖了块小木牌,上头写着:“代写书信、润笔每篇十文,字画面议。”
许山正要上前,街对面晃过来三个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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