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走到郑氏面前，躬身行礼：“母亲。”
“走吧。”郑氏转身走在前头，二皇子跟在身边，走了一段路，郑氏才说：“郑家没了，可是郑家那些买卖暗线却没闲着。”
二皇子愣怔了一瞬，轻声说：“相信王叔和太子哥哥，我们只需要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就行。”
“嗯。”郑氏也觉得该这样，如今母子二人能相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那把匕首和那封信被并排放在誉王府的书房抽屉里，没有再被打开过。
边境的紧张局势暂且平息，但这股风潮让萧玦在暖阁里坐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凉透了也没有续。
柳月茹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时，看到他正望着窗外发愣，便把糕碟搁在桌角，轻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萧玦收回目光：“我在想，郑家的线收了，铁砂的事也查清了，但这几条线收完之后，寒山城这边还缺一样东西。”
柳月茹在他对面坐下来：“缺什么？”
萧玦说：“缺一条能提前知道风吹草动的路。”
他顿了一下：“以前在京城，有内廷的渠道、有兵部的卷宗、有户部的存档。到了寒山城，这些都没有了。这边的消息靠商队带，靠殷令仪那边传，靠边关哨卡的报信。等消息送到手里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柳月茹听完没有接话。她低头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玦说：“我想留在这边，不走了。”
柳月茹的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你留下，那我也留下。”窗外的日光已经移过一格，把暖阁里的光影重新划分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萧玦入宫求见皇上，在御书房里，他没有绕弯子，把想在寒山城建立一条民间暗线的想法说了。
萧玦说完后静静地等着。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建？”
萧玦说：“从商队入手。互市开了这么久，边境上往来的商队不少，有的走得远，有的走得近。只要有人愿意递话，消息就能传得快一些。不一定要多深，能提前知道风向就行。”
皇上听完，沉吟了许久，才问：“你一个人做？”
萧玦说：“初期我一个人够了。等铺开了再找人接手，寒山城那边只有文湛一个人忙不过来，但这条暗线却能派上大用场。”
皇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院子里已经繁花似锦了：“京城都夏天了，寒山城那边应该还是春末，确实忙不过来，你先着手做。”
萧玦留下的事，没有往寒山城那边送消息，这些日子柳月茹也跟以前不同了，两个人倒有几分浪里情深的样子。
“阿泠临盆是在深秋，那时候寒山城已经是冬日里。”柳月茹说：“我们也要早做打算。”
“嗯，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在那之前去一趟的。”萧玦说。
萧玦接连几日都忙起来了，先在东市绕了一圈。他在几家挂着旧招牌的铺子门口各停了一小会儿，像在看门板上的漆色或窗台上的灰，但目光落的地方都不是铺面本身。
他在一家卖干果的铺子前站得最久，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口粗陶缸，缸沿上蒙着布，透出一股陈皮和桂圆的香气。
老板正蹲在门槛边剥核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手里的核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萧玦没有进铺子，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西市。西市比东市热闹，大多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落脚的地方。货栈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麻袋，有伙计正在往板车上装货，车夫在旁边捆绳子，绳头在手掌上绕了两圈又勒紧。萧玦在几家货栈门口各停了一小会儿，没有问价，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像是一个正在挑货却又迟迟拿不定主意的寻常客人。
到第三天，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在西市口一家卖面的摊子上坐了下来。摊子不大，两张旧木桌，几只长条凳，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叫了一碗素面，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边慢慢吃着，目光没有落在来往的人身上，而是落在对面一家货栈门口那辆正在装货的板车上。板车上的麻袋码得很整齐，绳结打得利落，像是有经验的装卸手干的活。他吃完面，搁下几个铜板，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
过了几天，他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舍里见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腰间挂着一只旧荷包，看起来和西市那些跑货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萧玦在茶舍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他，他上来后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把一只叠好的粗布袋放在桌上，推到萧玦面前：“这是第一批名录。跑得最远的那几家商队都在里面，走的是北边那条路，到大梁边境的镇子，最远能到草原边沿。”
萧玦接过布袋没有打开看，先问了一句：“他们愿意接活？”
那人说：“接。但不接官面上的活，只接私人的。价钱另算，按月结。”
萧玦点了点头：“那就按月结。”
他没有多留，起身下楼时把那只布袋收进了袖口。
那人坐在原位没有动，等萧玦走远了，才把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从后门离开了茶舍。
萧玦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柳月茹正在后院里收晾晒好的衣裳，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叠好的粗布袋，她看了一眼那布袋，没有多问，只开口说了一句：“晚饭在灶上煨着。”
第二天一早，萧玦出门前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只布袋打开，把里面的名录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布袋里，把布袋锁进了书案底层的抽屉里。那把钥匙没有挂在腰间，收进了袖口内侧缝着的小暗袋里，贴着里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钥匙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联络名录上的任何一支商队，先花了几天时间把各个商队的路线、接货点、常在的落脚处都记了一遍，像是把一幅还没画完的舆图先在心里描了一道底稿。
柳月茹没有催他，每天傍晚在灶上温着晚饭等他回来，偶尔端一碟新腌的萝卜或几块干饼放在书案边沿。
半个月后，萧玦收到了从北边寄来的第一封回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着一枚模糊的印章，像是随手按的。
他拆开信纸，里面的字迹粗略潦草，像是写在马背上又叠进了口袋里，纸面上还带着一点隐约的草籽碎屑和沙砾的痕迹。回信只有一句话：“七日后有一批货往北走，可以带信。”
萧玦看完信纸没有留着，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进桌角的笔洗里，他用笔杆搅了搅，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起身去书房角落拿了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字不多，只说了一句：“寒山城即将入冬，需棉衣一批，过境时留意动静。”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封蜡，只是折了两道，压平边角，放进了书案底层那只布袋里。信纸在布袋里压了三天，才被人取走。
又过了几天，萧玦收到第二封回信，信上仍是同样潦草的笔迹：“货已出发。”
萧玦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寒山城的方向，他的女儿和外孙们都在寒山城，等自己做完这一切，也要去那边住着了，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皇上会不会放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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