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
陆秋妍停在牢门前。
安王忙着调运连珠弩时,周嫔也在清理知情人,伏心草加到一钱,沈蕙熬不过三年。
“去安王府。”
连翘跟出女牢,提醒道:“王府已经封禁,刑部的人守着门。”
陆秋妍取出玄铁令:“先见主事官,让刑部的人陪我们进去。”
马车转向安王府,寒风拍打车帘,陆秋妍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腹中孩子踢了一下,她隔着衣料轻按回去:“办完这件事,回去给你吃核桃酪。”
到了偏门,连翘亮出令牌,守门差役不敢擅自放行,当即派人请来负责清点王府的钱员外郎。
钱员外郎赶到门前,拱手问道:“沈夫人要查什么?”
“王府库房藏着周嫔谋害安王妃的物证,沈蕙刚交代了位置。”
陆秋妍将写有暗格位置的纸递过去:“劳钱大人启封,也请刑部当场登记。”
牵涉周嫔,钱员外郎不敢耽搁,叫来两名书吏和四名差役,一同进入东跨院。
库房铜锁已经被砸开,半截铁链垂在门上,屋内箱笼散乱,北墙木架却还立着。
“第三个架子,最底下一层,叩三次。”
差役照办,旁边的方砖随即弹开两寸。
暗洞里藏着一只红漆木匣,钱员外郎戴上薄布手套,将木匣放到空桌上,这才掀开铜扣。
匣中存着二十年的送药记录,最上面压着一封盖有私印的短信。
钱员外郎展开信纸,脸色随之变了。
信上只有十六个字。
病势沉重,宜速断,伏心草增至一钱,勿留后患。
落款盖着周嫔做贵妃时常用的闺名私章,笔迹也与宫中旧档相合。
陆秋妍翻过送药记录:“每次送药的日期、分量和接药人都在,最后一页正是上个月。”
最后一行写着伏心草一钱,接药人处却是空白。
周嫔已经起了杀心,杜嬷嬷没有来得及把药送出去,便先死在安和宫。
钱员外郎合上木匣,取来刑部封条:“此物由下官封存,沈夫人和随行之人需在勘验册上签押。”
“应当如此。”
陆秋妍签下名字,看着钱员外郎将木匣交给差役:“请钱大人立刻送去御前,杜嬷嬷尸骨未寒,迟了便有人毁证。”
钱员外郎不敢耽误,命书吏携勘验册同行,亲自护送木匣出府。
陆秋妍走到正门外,急促马蹄声已逼近巷口。
沈玺翻身下马,朝服外袍还穿在身上,额角带着薄汗。
看见她站在寒风里,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随即将大氅解下,裹到她肩头。
“我让你见沈蕙,没让你继续查王府。”
“查到了周嫔的催命信,刑部已经封存,钱员外郎正送往御前。”
沈玺转头看见刑部的车马,神色才松了几分:“算你还知道带着刑部取证。”
“国公爷给的令牌,只够叫开门,可不够毁一条证据链。”
沈玺扶着她上车,掌心贴在她后腰处:“杜嬷嬷的尸首验过了,口鼻没有烟灰,颈上还有掐痕。”
“先杀人,再放火。”
“安和宫四名宫人已经押进内刑司,其中一人认了,说杜嬷嬷死前曾与周嫔争执。”
陆秋妍靠进软垫:“她们争什么?”
“杜嬷嬷要一笔银子出宫,周嫔没答应。”
杜嬷嬷留了二十年的送药记录,又扣下最后那封信,本想给自己换条退路。
周嫔却先一步封了她的口。
“沈蕙呢?”
沈玺替她拢好裙裾:“亲笔信若验明,她既是共犯,也是受害人,再加上交代暗庄和物证的功劳,我会请三司免她死罪。”
“流放?”
“多半如此。”
西南路远,沈蕙那副身子未必撑得住,可活与死,终究隔着一道门槛。
沈玺掀开车帘准备下车:“你回府,我去御书房。”
陆秋妍扯住他的衣袖:“钱员外郎带着勘验册,何启年又能认方子,周嫔翻不了案。”
“所以你更该回去歇着。”
沈玺抽回衣袖,又按了按她发凉的指尖:“红袖熬了汤,喝完便睡,今晚不许再碰案卷。”
陆秋妍放下车帘:“国公爷先把自己管明白。”
车帘隔开两人的视线,外头很快响起马蹄声。
回到国公府,红袖接过大氅,见上面还留着沈玺的体温,忍不住抿唇。
“想笑便出去笑,先把汤端来。”
一碗热汤下肚,陆秋妍后腰仍酸得厉害,刚躺上卧榻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近戌时,窗外落着雪子,沈玺坐在榻边翻看公文。
听见被褥轻响,他放下公文,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陆秋妍喝了两口:“宫里定案了?”
“信上的笔迹和私章都验明了,内刑司也拿到了口供。”
沈玺接回茶盏:“周氏谋害宗室妇,杀人焚尸,赐白绫,安王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宗人府高墙。”
温家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涉案女眷依律发落,未涉案的旁支另行审查。
赵嵘削职夺爵,发往北地充军,沈蕙则被削去王妃封号,流放西南。
陆秋妍听完,问道:“太后认了?”
“她没认。”
沈玺将公文搁到一旁:“皇帝也不需要她认,赵嵘和周氏接连获罪,慈宁宫的人已经换了一遍。”
太后午后吐了血,自此闭宫养病,内外事务都交了出去。
宫中根系拔除,京营也换了统领,皇帝借安王一案收回了最后几处权柄。
“累不累?”
沈玺的手覆上她隆起的小腹,动作轻得生疏。
孩子隔着肚皮踢了他一下,他没有收手,反而贴得更稳。
“开春以后,等孩子生下来,我带你去北边庄子住一阵。”
“北边冷,不去。”
“那就南边。”
“南边湿气重。”
沈玺抬眼:“你挑地方。”
陆秋妍翻身背对他:“京城住惯了,哪里也不去。”
床榻向下一沉,沈玺躺到她身后,将人连被一同圈住。
“陆秋妍,你存心折腾我?”
“国公爷权倾朝野,还挑不出一处合意的庄子?”
沈玺没再同她争,只将手掌护在她腰腹之间。
屋外风雪渐密,炭火烧得正旺。
安和宫的火已经熄灭,安王一案也落下帷幕,京城却不会因此太平太久。
子夜时分,游廊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沈玺睁眼,抽回手臂披衣下榻,推门走到廊下。
长安满身雪水,将一封火漆密信递上前:“主子,北境八百里急报。”
沈玺拆开信封,目光停在最后两行。
“北狄三万铁骑集结边境,边关守将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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