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整整十二个小时。
门外，赵立国和其他刑警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他们无数次想敲门进去问问情况，但都被赵立国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明的脾气，在他思考的时候，任何打扰都可能中断他那根脆弱而关键的线索链。
办公室里，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头。秦明双眼布满血丝，但他毫不在意。他的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一台循环播放着公园入口的监控录像，中间一台是案发现场的勘查照片和林宛的尸检报告电子版，右边一台则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林宛的全部个人信息。
他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故障”监控，而是将公园入口的录像一遍又一遍地慢放、定格。凶手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每一个进入公园的人，都可能是他伪装的身份。秦明在寻找一种不和谐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明仿佛入定一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取着一个个路人的信息进行比对。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帧画面上。
昨晚九点二十八分，一个穿着外卖服的骑手进入了公园。这很正常，公园附近有居民区，送外卖是常事。但秦明敏锐地发现，这个骑手的外卖箱上，有一个几乎难以察异的划痕，像一个倒写的“S”。而三分钟后，九点三十一分，另一个同样穿着该品牌外卖服的骑手也进入了公园，他的外卖箱上，有同样的划痕。
秦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同一个品牌的外卖平台，同一个型号的外卖箱，甚至连箱子上的磨损都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他立刻调取了全市所有关于这个外卖平台骑手的数据，进行人脸识别比对。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这两个“骑手”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他们是伪装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进入公园后，再也没有从任何一个出口出来。
秦明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这只是凶手抛出的一个烟雾弹，一个用来迷惑警方的障眼法。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这两个消失的“骑手”，而在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中间的屏幕，那张林宛死前安详微笑的照片上。琥珀胆碱让她无法动弹，但无法消除她的恐惧。一个面对活体解剖的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除非……这种“微笑”并非发自内心，而是被外力塑造的。
他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林宛的面部肌肉。他发现，她的嘴角、眼角，都有极其细微的针孔，被巧妙地隐藏在皮肤的褶皱里。这些针孔的位置，精准地对应着控制面部表情的神经节点。
凶手不仅是个解剖学大师，还是个神经学专家。他用药物麻痹了她的身体，然后用细针刺激她的面部神经，强行让她露出了这个“安详的微笑”。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一件会呼吸、有思想，却无法反抗的“艺术品”。
秦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对手，比他十年前遇到的那个更加疯狂，更加缜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线索开始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大网。两个伪装的骑手，消失在公园里；一具被精心“塑造”表情的尸体；一个对解剖学和神经学都了如指掌的凶手。这三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右边屏幕上林宛的个人资料上。职业：艺术策展人。
艺术。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明脑中的迷雾。
他立刻在林宛的电脑和手机记录里搜索一个关键词：“人体艺术”。结果触目惊心。林宛在近半年来，频繁浏览一个极其小众的暗网论坛，论坛的名字叫“最终形态”。这是一个聚集了全世界最极端的人体改造和行为艺术爱好者的平台。他们追求的不是美，而是通过对肉体的极致改造，来达到所谓的“精神升华”。
秦明在论坛里发现了一个匿名ID，代号“雕塑家”。“雕塑家”在三个月前，发布了一篇长文，详细阐述了他的艺术理念——他认为，最完美的艺术品，应该是“灵魂与肉体在极致痛苦中分离，又在永恒的形态中统一”的杰作。他甚至附上了一张设计草图，画的正是将人体器官排列成圆形图案的构想。
而林宛，作为这个论坛的活跃用户，曾经多次在“雕主”的帖子下留言，表达了对这种“终极艺术”的向往和崇拜。
秦明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一场信徒与“神”之间的献祭。林宛是自愿的，至少在精神上，她是自愿成为“雕塑家”的第一件作品。
“雕塑家”……秦明咀嚼着这个名字。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凶手，自称“画师”。他喜欢用受害者的血在墙上作画。如今，“雕塑家”出现了。是同一个人吗？还是模仿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立国一脸急色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秦明！出大事了！”他声音发紧，“我们刚刚接到报案，城西的流云画廊，老板失踪了！而这家画廊，就是林宛工作的地方！”
秦明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拿起外套，冷静地说道：“走。去画廊。”
在去画廊的路上，赵立国简要介绍了情况。画廊老板叫周文轩，四十多岁，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今天早上员工上班发现画廊锁着，联系不上周文轩，家人也说他昨晚一夜未归，手机关机。员工无奈之下只好报警。
“我们查了周文轩的资料，”赵立国忧心忡忡，“发现他不仅是林宛的老板，还是她的大学老师，两人关系非常亲密。有人说，他们是情人关系。”
秦明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没有对赵立国的话做出任何回应。情人关系？这只是表象。他更关心的是，周文轩作为一名艺术家，是否也知道那个叫“最终形态”的暗网论坛？
车子在流云画廊门口停下。这是一家装修得极具现代感的画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陈列着各种风格的画作和雕塑。此刻，画廊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秦明径直走向画廊大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他示意技术人员开锁，然后第一个走了进去。
画廊内部光线明亮，一尘不染，所有艺术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分头找，注意任何不寻常的细节。”赵立国对手下命令道。
秦明却没有动。他站在画廊中央，闭上眼睛，像一头嗅探猎物气息的孤狼。他的听觉、嗅觉、甚至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都达到了极致的敏锐。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径直走向画廊最深处的一间储藏室。储藏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品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储藏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雕塑工具和化学试剂瓶。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地面上赫然画着一个和滨江公园现场一模一样的，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圆形图案。
在圆形的中央，摆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失踪的画廊老板周文轩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堵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一个戴着白色面具、身穿白大褂的人，正拿着一把手术刀，在他面前比划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动工的艺术品。
突然，面具人转过头，对着镜头，用一种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合成音说道：
“第二件作品，即将开始。你们，找到我了吗？”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赵立国和冲进来的刑警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凶手向警方的宣战！
赵立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怒火中烧。而秦明，却异常冷静。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视频上，而是死死地盯着视频背景里，墙角一个一闪而过的阴影。
那是一个雕塑的轮廓。一个他无比熟悉的雕塑。
那是十年前，“画师”案的最后一名受害者，在遇害前亲手完成的毕业作品，名为《忏悔》。这件作品，全世界只有一件，案发后作为证物被封存在了市局的证物库里。
秦明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凶手的意图了。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宣战。
这是邀请。
凶手在邀请他，秦明，加入这场死亡的艺术游戏。而周文轩，就是他送给秦明的，第二份“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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