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形清瘦，面容清俊，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一台精密但没有温度的仪器。
就是秦明。
秦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迎上来的赵立国。他径直走向警戒线，一名年轻警员下意识想拦，被赵立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戴上一副黑色的乳胶手套，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蹲在了王建国掉落扫帚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现场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江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凯屏住呼吸，他想看清这位传说中的神探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然而，秦明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尸体上，也没有去观察周围的环境，而是死死盯着地面上某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立国有些沉不住气了，刚想开口，秦明却突然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光源。”
声音不大，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赵立国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对旁边的技术员喊道：“多角度强光灯，快！”
强光灯架好，数道刺目的光柱刺破晨雾，将那片小小的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秦明再次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地面。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镊子，证物袋。”他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李凯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从勘察箱里拿出工具递了过去。秦明接过，手稳得像焊在地面上。他用镊子尖，极其轻柔地从一片湿润的落叶背面，夹起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太小了，小到李凯瞪大了眼睛都看不清是什么。
秦明将它放进证物袋，封好，递给旁边的法医老张。
“马上拿去化验。我要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以及……上面附着的土壤成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老张接过证物袋，表情困惑。一颗种子？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和秦明打交道久了的人都明白，质疑他，不如把时间花在执行他的命令上。
做完这一切，秦明才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长椅上的尸体。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三米开外，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从头到脚，慢慢地扫视。
“死者信息。”他依旧没有看任何人。
赵立国立刻回答：“还没查明。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手机也不见了。”
“她涂了指甲油。”秦明突然说。
李凯一怔，他这才注意到，死者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上，涂着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很不起眼。
“技术科的人检查过了，上面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名警员补充道。
秦明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尸体，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死者的手。
“不是指甲油。”他吐出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护甲胶。光疗的那种。”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迷茫的众人，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赵立国身上。“静安市所有能做日式美甲的店，特别是工作室，两个小时内，我需要全部名单和地址。”
“美甲店？”赵立国一头雾水，“这和……”
“还有，”秦明打断他，“调取死者全身照片，特别是她的牙齿，发给全市所有牙科诊所，做比对。重点是过去一年内做过冷光美白或者贴面治疗的客户。”
命令一个接一个，不容置喙。
“另外，”他走向那台被认定为假探头的监控器，抬头看了一眼，“把这台监控的线路图和市政维修记录给我。”
“秦明，这是个假的……”赵立国忍不住提醒。
秦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说：“我要的是记录。”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仿佛这个现场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拉开车门前，他停下脚步，对跟过来的李凯说：“你，跟我来。”
李凯心脏猛地一跳，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秦明没有回答，直接坐进了驾驶座。
两个小时后，市局的临时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秦明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一言不发，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赵立国和一众核心刑警坐在下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堆刚刚汇总上来的资料，但没人敢吱声。
李凯站在秦明身后，大气不敢出。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神殿的凡人，周围的一切都透着高深莫测。
秦明究竟在那片落叶上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关注美甲和牙齿？一个假探头又有什么好看的？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里爬来爬去。
“找到了。”
秦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案发现场那枚不起眼的种子。
“银杉种子。”秦明说，“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极度濒危。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喜阴凉、多雾、湿润。静安市符合它生长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
他手指一划，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一个红点被标记出来。
“城西的云顶山植物园，后山不对外开放的珍稀植物培育基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云顶山？那离案发的临江公园，开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土壤成分分析也出来了。”秦明切换了页面，一堆复杂的数据列在上面，“种子表面附着的微量元素，和云顶山培育基地的土壤样本，吻合度99.8%。”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也就是说，凶手或者死者，在案发前不久，去过那里。”
赵立国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第一案发现场可能在云顶山？”
“不。”秦明否定得干脆利落，“如果是第一案发现场，绝不可能这么‘干净’。这颗种子，是凶手不小心从身上掉下来的。他在处理完现场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漏掉了这个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那美甲店和牙科诊所呢？”另一名刑警问。
秦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上百家美甲店和牙科诊所的资料。
“死者做的是最新款的日式‘晕染’护甲，对美甲师技术要求很高，收费不菲。全市能做这种款式的店不超过二十家。而她的牙齿做过价格昂贵的‘冰瓷’贴面，对医生的技术和设备要求同样苛刻。能做这种项目的诊所，只有七家。”
他将两个列表并排放在屏幕上。
“同时在这两个消费清单上出现交集的，只有一个人。”
秦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死者，林晓月，28岁，自由插画师。三个月前，她在城南的‘Vivi美甲’办了张会员卡，半年前，在市中心的‘瑞雅齿科’做了全套牙齿贴面。”
身份确认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只要确定了身份，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半。
赵立国激动地一拍桌子，“太好了！马上查她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活动轨迹！”
“不用了。”秦明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点开林晓月的个人社交账号，主页上充满了各种美食、旅行和画展的照片，岁月静好。但秦明直接点进了“好友”一栏，输入了一个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个男人的头像，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文尔雅。
“何志远，35岁，云顶山植物园珍稀植物研究员。”秦明的声音毫无波澜，“也是林晓月的主治牙医，瑞雅齿科的合伙人之一。”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银杉种子、云顶山、牙医、昂贵的牙齿贴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秦明让查牙科诊所，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确认身份，而是要直接锁定凶手！
“他……他就是凶手？”赵立国的声音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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