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静安市。
张阿姨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蓝夜”酒吧的后门。她是这里的保洁，负责在狂欢散场后，将一切恢复原样。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汗液的酸腐气味，令人作呕。
她像往常一样，拧开水龙头，准备冲洗拖把。
一股更浓烈的、奇异的腥甜味钻入鼻腔。
不是呕吐物。
也不是打翻的番茄酱。
是铁锈的味道。很浓，浓得发腻。
张阿姨皱着眉，循着气味走向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嗒。
灯亮了。
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一声迟滞的、被撕裂的尖叫划破了城市的黎明。
警笛由远及近，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刑警队长赵立国站在警戒线内，脸色铁青。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烟抽了三根，脑子里却还是一团乱麻。
现场太干净了。
受害者是酒吧的酒保，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固定在杂物间的椅子上。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六个小时，致命伤是颈部动脉被精准切开。没有挣扎痕迹，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
凶手像个幽灵。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没有皮屑。监控录像在案发时间段恰好出现故障，一片雪花。门口的锁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撬动痕迹。
“头儿，这他妈是人干的事？”老警员王虎走过来，把一截烟屁股狠狠摁在马路牙子上，溅起一点火星。“跟上个月那起‘画家’案一样，现场处理得比咱们技术科都专业。这孙子绝对是个惯犯，而且是个变态。”
赵立国没说话，只是又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感到了久违的无力感，像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画家”案，一个月前发生在城南的一起单身女性遇害案。同样是密室，同样是诡异的死亡形态，同样是零线索。两个案子并案处理，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舆论压力、上级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实习警员李凯拿着个小本子，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赵队，王哥，现场勘查又走了一遍，还是……还是什么都没有。除了死者自己的生物信息，找不到任何属于第二个人的痕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入行不久的沮丧和迷茫。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三起悬案了。教科书里写的那些刑侦技巧，在这样滴水不漏的罪犯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王虎撇撇嘴，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找个屁！这孙子要不就是会飞，要不就是作案后把自己给溶解了。我看啊，查来查去也是白费功夫。”
“别说丧气话！”赵立国低吼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知道王虎是老油条，嘴上抱怨，干活不含糊。但此刻，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办？
线索中断。
毫无头绪。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秦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任何看似无解的死锁。但也像一根刺，每次想起，都让赵立国的自尊隐隐作痛。
上次那个案子，他也是束手无策，请了秦明。结果那家伙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指出了方向，案子破得干净利落。可从头到尾，秦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仿佛他赵立国和整个刑警队都是一群废物。
他赌着气，不想再找他。他就不信，离了秦明，他一个刑警队长就办不了案了？
可现在……
看着李凯那双充满困惑又带着期盼的年轻眼睛，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看着背后静安市几百万市民的安危……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赵立国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是在害怕吗？不，他是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赵队，”李凯看出了他的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来打？”
赵立国猛地抬头，看着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李凯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他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只有一个最单纯的目标——破案。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
赵立国颓然地放下手，把手机塞进李凯手里，声音沙哑。“打吧。”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又续上一根烟。清晨的凉风吹过，他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秦明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十五分。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皱了皱眉，挂断。
很快，铃声又响了起来，固执得像个讨债鬼。
秦明接起，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您好！请问是秦明老师吗？我是静安市刑警队的实习警员李凯！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紧张，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崇拜。
秦明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赵立国肯定正黑着脸站在旁边。
又是这样。
每次遇到他们啃不动的骨头，就想起自己。
他心里涌上一股烦躁。他不是讨厌帮忙，他是讨厌赵立国那种根深蒂固的依赖。一个刑警队长，应该有独立破案的能力和信心，而不是一遇到难题，就把自己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上次刻意冷淡，就是想逼赵立国一把。让他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是真的。
看来，这老赵还是没长进。
“什么事？”秦明的语气冷得像冰。
“城西的‘蓝夜’酒吧发生了一起命案，现场……现场很棘手，和上个月的‘画家’案很像，我们……我们没什么头绪。赵队希望您能来指导一下工作。”李凯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等待着判决。
秦明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下李凯忐忑的呼吸声。
他想拒绝。他有一万个理由拒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证据不足，无法判断。你们自己再查。”
但他脑海里却闪过了“画家”案的卷宗。那个死在画架前的女孩，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现在，又多了一个。
如果他不去，下一个会是谁？
他是在跟赵立国的固执赌气，但赌注却是无辜者的性命。
这笔账，他算得清。
“地址。”秦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啊？哦哦！地址是静安市长宁路342号‘蓝夜’酒吧！”李凯的声音里透着巨大的惊喜。
“半小时后到。”
说完，秦明直接挂了电话，一秒钟都没多耽搁。
他起身，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锐利，毫无睡意。
赵立国，你欠我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他想。
但这笔账，他从来不打算收回。他只希望有一天，赵立国能自己把案子破了，然后打电话过来，不是求助，而是报喜。
到那时，他或许会真正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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