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市美术学院的教职工宿舍，一间充满了石膏和油彩气味的公寓。
秦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他身上系着一条沾满黏土的围裙，看到门口的秦明，有些意外。
“你好，请问你找谁？”温宇的语气温和有礼。
“温宇先生？我是静安市警局的顾问，秦明。有些事想向你了解一下。”秦明直接亮明身份，但语气平淡，不像警察，更像一个来访的学者。
温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侧身让开：“哦，警察同志啊，请进吧。屋里有点乱，别介意。”
公寓里到处都是雕塑半成品，有人头，有断臂，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黏土的味道。
秦明没有坐下，他在房间里缓缓走动，目光扫过那些雕塑。
“温老师的作品，很有张力。”他随口评价。
温宇勉强笑了笑：“随便捏着玩的，上不了台面。秦顾问，不知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秦明在一个未完成的少女头部雕塑前停下。那雕塑的面容，和死者白小冉有七分相似。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死者叫白小冉，你认识吗？”
温宇扶了扶眼镜，摇摇头：“不认识。这个名字很陌生。”
“是吗？”秦明转过身，看着他，“那‘人偶师的茶会’这个论坛，你应该不陌生吧。‘皮格马利翁7号’先生。”
温宇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只是一个网络ID，很多人都用……”
“是吗？”秦明打断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不是犯罪现场，也不是白小冉。而是一张古老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19世纪的德国古董人偶。
温宇的目光触及照片，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秦明的眼睛。
赵立国和王虎、李凯正在楼下的车里，通过微型窃听器，紧张地听着屋里的一切。
“这家伙在干嘛？怎么不直接审？”王虎急得直挠头。
赵立国也很紧张，但他强迫自己相信秦明。他知道，秦明的每一个举动都有他的目的。
公寓里，秦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1887年，德国西蒙哈尔比格公司生产的‘阿达琳达’系列人偶。存世不到十个。它的最大特点，是眼睛。由当时最富盛名的齐格勒玻璃工坊用一种特殊的钴化合物烧制而成，在白炽灯下，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紫罗兰色光晕。”
秦明走到温宇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白小冉的‘作品’，很惊艳。几乎完美复刻了你在论坛里描述的一切。皮肤的质感，肢体的僵硬度，妆容的精致……堪称杰作。但是，有一个瑕疵。”
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耳语。
“眼睛。你用了最普通的蓝色美瞳。那蓝色太死板，太廉价了。完全没有‘阿达琳达’的灵魂。一个像你这样追求极致完美的艺术家，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不合理。”
温宇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想开口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除非……”秦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那件作品，根本不是你做的。”
“你不是导演，你只是个最挑剔的观众。或者说，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可怜的模仿者。”
“你购买彩妆和假发，在论坛上留下那些技术贴，都是故意的。你在模仿他，对不对？你在吸引他的注意。你甚至……在给他提供灵感。”
温—宇—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画架，颜料和画笔散落一地。
“我不是！我没有！”他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我！”
车里的王虎兴奋地一拍大腿：“成了！他心理防线崩了！头儿，上吧！”
赵立国刚要下令，耳机里却传来秦明更加冰冷的声音。
“太快了。他崩溃得太快了。”秦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审视的意味，“他不是在掩盖罪行，他是在恐惧。他在怕另一个人。”
秦明没有理会温宇的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医生观察着病人的症状。
“白小冉主动联系的你，对吗？”秦明突然发问。
温宇的嘶吼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惊恐地看着秦明，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在论坛里看到你的帖子，她对你的‘终极艺术’很着迷。她想成为你笔下最完美的人偶。所以她找到了你。但你做不到，你只是个理论家，你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技术。”
“可是，你的论坛里，潜伏着一个真正的‘实践家’。他看到了你和白小冉的聊天记录。他发现了这个完美的‘材料’。”
秦明一步步逼近，温宇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才是第一个观众。他完成了作品，甚至邀请了你去‘鉴赏’。所以你才知道眼睛是错的。你不是从照片上看出来的，你是亲眼看到的！”
“不……不是我……”温宇瘫倒在地，语无伦次，“不是我……是他……是那个魔鬼……”
“他是谁？”秦明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入温宇最脆弱的神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温宇抱着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我……他说……他说我是他的知音……他说他会为我创作一件最伟大的作品……”
车里，赵立国和王虎面面相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原来，温宇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真正的凶手利用，用来吸引猎物，并最终误导警方的烟雾弹。
真正的凶手，那个代号“导演”的魔鬼，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他甚至欣赏了警方的整个调查过程，欣赏着他们一步步走进自己布下的陷阱。
李凯看着那个在审讯室里崩溃的男人，又想起了秦明在现场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忽然明白，秦明从一开始就没把温宇当成终点。
他要的，从来不是抓到一个罪犯。
他要的，是把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拖到聚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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