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审讯室里，李卫东起身离开的背影上。“他在演戏。”秦明的声音像冰。“他有心理准备，而且准备得很充分。但他的微表情、瞳孔变化和肢体反应，都指向他知道的比他说的要多。特别是羽毛，那是他的一个破绽。”
王虎有些不解：“就凭这些？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啊。”
秦明转过身，看向王虎，眼神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的‘滴水不漏’，本身就是问题。没有人能对一起谋杀案表现得如此冷静，除非他与此事相关，并且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而且，他回避了高压氧舱最关键的问题——其用途。他将它伪装成‘高压密封设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掩饰。高压密封设备和高压氧舱虽然结构相似，但在功能和用途上却有着天壤之别。一个用于科研，一个用于处理特定物质。”
“那现在怎么办？”赵立国问。
“采集到的生物组织和残留物，与李卫东的DNA进行比对。”秦明说，“同时，派人去他公司研发中心，核实那台‘高压密封设备’。要专业人士，确保它是否真的用于他所说的‘高密度培养基模拟深海高压环境’。特别要检查，设备内壁是否有与人体组织接触过的痕迹，以及是否有特殊蛋白质残留。”
“还有，深海鱼肉的来源。”秦明补充道，“李卫东是长期日本出差，对日本高级料理有所涉猎。这与法医检测到的特殊蛋白质吻合。深挖他的消费记录，查清他是否在近期购买或接触过这种鱼类。这不是普通食材，一般只有专业渠道才能获得。”
赵立国点头，立刻吩咐下去。他心里对秦明愈发敬佩，这个男人总是能抓住最关键的点。
另一间审讯室里，林婉儿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没有任何装饰的棉麻长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种雕塑家特有的清冷和艺术家的疏离感。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静的雕塑。
面对王虎和另一名女警的审讯，她显得非常平静。
“林女士，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王明远的关系。”王虎开门见山。
林婉儿抬起眼帘，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湖水。“王明远？是那个画家吗？我们之间只有一次合作。他曾委托我制作一批雕塑，作为他画作的搭配。仅此而已。”
“合作是什么时候？”女警问。
“大概在一年前。”林婉儿回忆了一下，“他要求很高，对艺术品有独特的审美。但后来因为一些理念上的分歧，我们的合作终止了。”
“理念上的分歧？”王虎追问。
林婉儿轻叹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艺术家特有的无奈。“他希望我制作一些……嗯，更能‘取悦’大众的、商业化的作品。而我的创作，更偏向于表达我内心的真实感受。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他有没有在其他方面冒犯过你？”王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
林婉儿摇了摇头，语气波澜不惊。“没有。我们只是艺术上的分歧。合作结束后，就没有再联系了。”
她的回答毫无破绽，找不到一丝情绪上的漏洞。她似乎比李卫东更加难以对付。
“林女士，你和李卫东是什么关系？”女警问。
林婉儿的眼神微微一顿，那极细微的变化，被秦明在单面镜后精准捕捉。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她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平静。“李卫东先生是我的资助人。他对我的一些艺术项目很感兴趣，提供了资金支持。”
“仅仅是资助人？”王虎狐疑地问。
林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幼稚。“是的，仅仅是资助人。艺术界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企业家资助艺术家，是很常见的事情。”
秦明在单面镜后，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林婉儿的反应比李卫东更加隐蔽，她更擅长伪装。但她提到李卫东时，那个微小的停顿和唇边的微笑，却透露出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系，远非“资助人”那么简单。那微笑，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是同谋的狡黠。
“林女士，你工作室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设备？”女警问。
林婉儿眼睫微垂，似乎在思考。“特别的设备？我是雕塑家，只有一些常见的雕刻工具、泥塑工具，还有一些铸造用的炉子。不知道你们指的是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一种特殊的羽毛？”王虎抛出同样的问题。
林婉儿的身体完全没有李卫东那样的僵硬，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羽毛？我雕塑的题材，很少涉及鸟类。我对羽毛，并没有特别的关注。”
她回答得很干脆，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仿佛真的与此无关。
王虎感到一阵挫败。这个女人，就像一块光滑的玉石，无懈可击。
秦明在单面镜后，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林婉儿的指尖。她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但右手中指的指甲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的痕迹。他记得，在王明远的尸体上，也发现过类似的磨损痕迹。
“暂停审讯。”秦明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审讯室。
王虎愣了一下，看向对讲机。“秦顾问？”
“采集林婉儿的指纹和DNA样本。重点检查她的右手中指指甲，是否有残留物。”秦明直接命令。
王虎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林婉儿听到这个要求，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将手伸出，配合地完成了采集。
走出审讯室，王虎有些不满。“秦顾问，这个林婉儿，油盐不进啊。根本问不出什么。”
秦明没有回答王虎，只是对赵立国说：“检查林婉儿工作室的财务记录，尤其是近期的大额支出。同时，调查她的社交圈，特别是与李卫东的接触频率和方式。”
“还有，她工作室里的铸造炉。”秦明补充道，“让技术人员检查炉子内部，是否有烧灼过特殊物质的痕迹。雕塑家对材料很敏感，她的作品可能不仅仅是石材或金属。”
赵立国立刻安排下去。他知道秦明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
“秦顾问，你觉得，这两人谁更像主谋？”赵立国问道。
秦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盘复杂的棋局。“李卫东的破绽在于他的过度镇定和对证据的预判。他试图将高压氧舱伪装成科研设备，将深海鱼肉解释为个人爱好，将羽毛全盘否定。他很聪明，但他过于理性，甚至显得冷血。林婉儿则更像一个艺术家，她的伪装更偏向于情感上的疏离和艺术家的清高。她用‘理念不合’来解释与死者的关系，用‘资助人’来解释与李卫东的关系。她试图把自己置于一个超脱的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但无论哪种伪装，都掩盖不了他们试图逃避真相的本质。尤其是林婉儿的指甲，以及她对李卫东的那个眼神。他们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也就是说，他们俩，是同伙？”王虎惊讶地问。
秦明没有置可否，只是转身走向技术分析室。“等待DNA比对结果和现场勘查报告。”
赵立国看着秦明的背影，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个案件，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凶手的心智和布局，远超一般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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