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警车停在北区长林路尽头。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倒映着红蓝警灯。赵立国拉起手刹，车停稳。秦明推开副驾驶的门走下去。
雨停了。风很大。空气里全是铁锈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这就是北区五公里内唯一一家废弃的大型肉联厂。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黑漆漆一片。
李凯抱着防水平板从后面的面包车上跳下来。跑得太急，一脚踩进泥坑。泥水溅到了警裤上，他顾不上擦。“赵队！秦顾问！经侦和图侦那边的数据全并轨了。”
秦明没回头。他走到生锈的大铁门前，戴着蓝色丁腈手套的手指摸了一下门轴。上面有极薄的一层新上的机油。
“念。”秦明开口。
李凯翻着屏幕，语速飞快。“全市符合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年龄四十岁以上的外科和整形医生，筛出来三个。其中两个这几天都在医院有连轴转的手术记录，没作案时间。剩下一个叫沈海。四十五岁。华美私立整形医院的院长兼主刀大夫。”
赵立国走过来点点头。“耗材呢？”
“对上了！”李凯声音有点发抖。“华美整形半个月前走私账，进过一批特级高密度聚乙烯防护服。还有，沈海三天前跟医院请了假，说是去外地休养。但交管和民航系统根本没他离开静安市的记录。”
这孙子。还挺能藏。
王虎从后面溜达过来。他裹紧了身上的警用雨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我说，查到人就直接去他家抓啊。跑这破厂子来干嘛？这地方七八年前就倒闭了。连耗子都不长。大半夜的瞎耽误功夫。”
秦明转过身。他根本没看王虎的脸，右手直接指向肉联厂墙角的一个灰铁箱子。
“厂子废了。电没断。”
王虎愣住。赵立国立刻打着强光手电照过去。那个生锈的配电箱半开着。里面接出了一根极粗的黑色工业电缆。电缆顺着墙根的杂草，直接连到了地下二层的位置。电表上的红灯在疯狂闪烁。转得飞快。
这耗电量。绝对带得动大型制冷设备。
王虎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这下彻底没词了。脸憋得有点红。
“砸锁。”秦明丢下两个字，直接朝大门走去。
赵立国拔出配枪，冲身后的两个刑警挥手。一把大号液压剪递了上来。咔嚓一声，铁门上的U型锁掉在泥地里。
一行人打着手电推门进去。厂区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废铁桶。顺着那根黑色电缆，他们找到了地下冷库的入口。一扇极厚的隔温包皮铁门。门缝里往外渗着白惨惨的冷气。
门没锁。秦明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一股极其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零下二十度的极寒空气扑面而来。李凯没忍住，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王虎直接打了个寒颤。
强光手电的光束打进冷库。
里面干干净净。墙壁四周全部贴着银色的隔温层。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子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医用恒温玻璃水箱。
水箱里装着淡黄色的防腐液。那颗被完全剔除五官和皮肉的惨白头颅，就悬浮在液体中间。
秦明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嘎吱作响。他走到不锈钢台前，低头看着水箱里的头颅。切口极其平滑。颈椎骨的断面上，甚至用医用骨蜡做了封堵处理。
“真是个疯子。”赵立国握紧了枪柄，站在秦明旁边。
秦明没接话。他的视线离开水箱，落在解剖台旁边的一个铁制推车上。推车上放着几个空的透明无菌袋。上面印着英文字母。还有一把银色的小号手术剪。
秦明拿起那把剪刀看了一眼。左手握持设计的定制款。
“死者DNA比对出来了没有。”秦明转头看向李凯。
李凯赶紧把平板递过去。“出了。刚才法医科加急做的。失踪人口库里配上了。死者叫林娜，22岁，外地来静安市打工的。三天前失踪。血型非常特殊，是Rh阴性血，俗称熊猫血。”
秦明把剪刀扔回推车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逻辑闭环了。”秦明脱下右手的手套，塞进口袋里。“沈海接了地下器官买卖的黑单。买家需要Rh阴性血的肝脏和肾脏。他在自己医院的体检库里筛选到了林娜。三天前把人绑架。在这里进行活体摘除。”
王虎搓着冻僵的手插了一句。“那他干嘛把人切碎了到处乱扔？还费劲吧啦地把头泡在这里？直接埋了不省事吗？”
秦明回头，冷冷地瞥了王虎一眼。
“因为他要掩盖器官被摘除的事实。如果不碎尸，警方一旦找到完整的尸体，法医解剖立刻就能发现肝肾缺失。器官交易的线索就会暴露买家。”秦明语速很快，没有丝毫停顿。“至于这个头。面部特征太明显，直接扔掉容易被确认身份。他有极度的强迫症，索性把头颅的皮肉剔除，做成了他的战利品。”
冷库里的换气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立国脸色铁青。“买家是谁。器官离体后存活时间很短，沈海必须尽快完成移植手术。”
秦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十分。
“沈海三天前请假。器官是昨晚摘除的。存放器官的冷冻箱不在这里。”秦明走到冷库角落的电闸箱前，看着上面贴着的一张用电缴费单。“买家一定是个极其有钱的人。不需要去正规医院。沈海带全套设备上门服务。”
秦明转过身，看着赵立国。
“马上查全市所有高端私人别墅区。重点查今天凌晨一点以后，用水和用电量突然激增的独栋别墅。尤其是那些有地下室的。沈海现在正在给买家做移植手术。他跑不掉。”
赵立国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指挥中心的电话。“给我接市局经侦和电力局！调取全市高端别墅区实时用电数据！快！”
李凯在旁边疯狂记录。王虎这次老实了，靠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秦明这一套推演，把时间、地点、动机、手法全钉死了。连缝隙都没留。
十分钟后。赵立国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通听了不到二十秒，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挂断电话，赵立国看向秦明。
“西区。半山翠林别墅区。八栋。户主是宏远集团的前董事长，上个月刚查出尿毒症晚期。这栋别墅从凌晨两点开始，地下室的用电量超出了正常家庭一个月的负荷。”
秦明走到门口。他伸手推开冷库厚重的铁门。
“通知特警队。带上破门工具。”秦明大步走上长满绿苔的楼梯，头也不回。“他手里有手术刀。让你们的人动作快点。别让他把剩下的器官毁了。”
夜风吹散了秦明冲锋衣上的福尔马林味道。赵立国看着那个瘦削冷静的背影。刑警队从来没打过这么顺畅的仗。毫无头绪的碎尸案，从发现编织袋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直接锁定了真凶甚至作案现场。
赵立国心里有了个决定。这案子结了，就算局长不同意，他也得把这个人死死按在静安市刑警队。
“全体上车！”赵立国大吼一声。“西区半山翠林！鸣警笛！冲过去！”
警车引擎在黑夜中发出狂躁的轰鸣。轮胎碾碎地上的泥水，像利箭一样扎进静安市深邃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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