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公墓前。
一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沿着石阶，缓缓走上山顶。
他穿着一身黑衣。
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鲜花。
来到一块崭新的墓碑前。
年轻人停下脚步。
弯下腰，将鲜花轻轻放在碑前。
墓碑正中。
没有庙号，没有谥号。
只有几行简简单单的文字。
【人民教师朱常洛先生之墓。】
【公元一五八二年——一六八〇年。】
墓碑旁边的生平石上，则记录着老人这一生最重要的身份。
平安县小学校长。
从教六十余年，桃李满天下。
陆野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老朱。”
“我来送你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野回过头。
两名满头白发的老人，正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七十五岁的朱由校。
还有已经七十岁的朱由检。
曾经的两个少年。
如今，也已经步入暮年。
“陆叔。”
朱由校率先走上前。
望着陆野，轻声说道：
“感谢你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跟我还说这些？”
陆野摇摇头。
“我和老朱认识了六十多年。”
“就算你们不通知我，我也会来。”
朱由检站在一旁。
看了看陆野那张年轻的脸。
神情有些恍惚。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甲子。
当年的他们，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父亲也不过三十岁上下。
可如今，父亲已经长眠地下。
他们兄弟二人，同样满头白发。
只有陆野，依旧与当年一模一样。
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朱由校望着陆野，忽然笑了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
“陆叔，您真是一点都没变。”
陆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跟着笑了。
“脸没变而已。”
“人活得久了。”
“哪能真的什么都不变？”
朱由校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递到陆野面前。
“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陆野微微一怔。
“给我的？”
“嗯。”
“父亲临走之前，特意交代。”
陆野接过信封，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相纸。
照片上的四个人，全都笑得很开心。
朱常洛站在中间。
朱由校和朱由检站在旁边。
陆野则被三人拉着，挤在最外侧。
身后，是现代大夏商业街上的万家灯火。
那是六十年前。
他们第一次去现代旅游时，留下的合影。
陆野看了很久。
随后，将照片翻了过来。
相纸背面。
是朱常洛亲手写下的一行小字。
【五一，与陆贼、两个孩子。】
陆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你爹写的？”
“嗯。”
朱由校点头。
“父亲说。”
“当初我们父子一人留了一张照片。”
“只有四人合影，没有你的那一份。”
“所以这一张，让我们交给你。”
陆野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老朱，想的倒是挺周到的！”
“就是这个陆贼……走了都不忘编排我。”
嘴上虽然这样说。
可他依旧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
随后，贴身收好。
陆野抬起头。
看向眼前那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我没老。”
“可你们……”
“怎么一个个老得这么快？”
朱由检笑了笑。
“六十年，哪里快了？”
陆野愣了一下。
“也是。”
“对你们来说，是六十年。”
他望向墓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对我来说……”
“有时候像是一眨眼。”
“有时候，又觉得太长了。”
山顶的风，吹过一排排松柏，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野站在风中。
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年。”
“郑伟走了，雷鸣走了……”
“现在……”
“连老朱也走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想喝酒了。”
“随便喊上一声，就能凑出一桌人。”
“如今再回头。”
“熟面孔，已经没剩几个了。”
朱由校和朱由检，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
岁月没有在陆野的脸上留下痕迹。
却将另外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留在了他的心里。
那是离别……
他，要一次次站在这里，送别那些曾经熟悉的人。
而每一次送别，都和第一次一样难受。
朱由校摸了摸口袋，从里面取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递给陆野。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
“你爹活着的时候。”
“不是最讨厌别人抽烟吗？”
朱由校也看了一眼墓碑。
“他是讨厌别人在学校里抽烟。”
“怕熏着孩子们，也怕孩子们学坏。”
“这里离学校远。”
“今日，破一次例吧。”
陆野接过香烟，拿出打火机。
啪！
火苗亮起。
他低头将烟点燃。
轻轻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被山风吹散。
朱由检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若是父亲看到了。”
“怕是又要唠叨大哥了。”
朱由校瞪了弟弟一眼。
“我已经七十五岁了！”
朱由检回答得理所当然。
“在父亲眼里。”
“你就算八十五岁，也是孩子。”
朱由校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陆野夹着烟。
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
“这句话，你弟弟说得对。”
这一笑。
山顶沉重的气氛，总算散去了一些。
三个人并肩站在墓前，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片刻之后。
朱由检拄着手杖，慢慢转过身。
眺望远方。
从公墓所在的山顶望去。
整座平安县，尽收眼底。
宽阔笔直的道路，在城市间纵横交错。
一栋栋高楼，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远处。
工厂、学校、车站，还有整齐的居民区，连成一片。
银白色的列车，从城市边缘飞驰而过。
转眼间，便奔向远方。
曾经那个低矮、破旧的小县城。
早已成为一座真正的现代化城市。
朱由检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
“陆叔。”
“这些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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