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谢谢你。”
陆野侧过脸。
“谢我？”
他弹了弹烟灰，故意笑道：
“谢我什么？”
朱由检望着父亲的墓碑。
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这句谢谢，我欠了你六十年。”
“谢谢你，改变了父亲原本的结局。”
“让他不再是史书上，那个可怜的一月天子。”
“而是一位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朱校长。”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也谢谢你，改变了我们兄弟的结局。”
陆野看了看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不恨我？”
“若是没有我，你们一个是天启皇帝，一个是崇祯皇帝。”
“如今呢？”
“龙椅没坐成，万岁也没人喊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
“年轻的时候，或许有过不甘。”
“可活到今日，再回头看看……”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山下。
“当皇帝，哪有造机器有意思？”
陆野嘴角一抽。
“你是个例外。”
“正常人谁能在科学院里泡几十年？”
朱由校咧嘴一笑。
朱由检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墓园，落在远处繁华的城市上。
“陆叔，我们已经看过了大明的结局……”
“建奴入主，神州陆沉，山河易色。”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低。
“若守不住百姓，守不住这万里河山。”
“便是坐上那把龙椅，又有什么意义？”
他回过头，看着陆野。
“我想……”
“便是太祖高皇帝在世……”
“也绝不愿意，看见华夏山河任外敌铁蹄践踏！”
“万千百姓沦于刀兵！”
“我们失去的，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皇位。”
“天下百姓换来的，却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笔账，我算得清。”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朝陆野郑重拱手。
“所以……”
“谢谢你，守住了华夏的大好河山。”
“也谢谢你，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不是朱家的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抽着烟。
山风吹过，白色烟雾很快消散。
过了许久，陆野才低声说道：
“这片河山，也不是我一个人守下来的。”
“前线的将士、工厂里的工人、学校里的老师……”
“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是他们一起，把这个国家建成了今天的模样。”
朱由检轻轻点头。
“可最先推开那扇门的人，是你。”
“若没有你……”
“我们甚至不知道，门外还有另一条路。”
陆野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旁的朱由校轻声开口。
“陆叔。”
“我们兄弟也老了。”
“往后的日子，怕是没有多少了。”
“这大好河山，往后就托付给您了……”
“不是替朱家守。”
“是替千千万万的百姓守。”
“绝不能再让外敌的铁蹄踏进来……”
陆野手一抖，险些被烟呛到。
“呸呸呸！”
“说什么晦气话呢？！”
他瞪着两个老人。
“老朱刚走，你们两个小朱，就急着排队是吧？”
“我看你俩这身子骨，再活三十年都没问题！”
“想把这么大的担子丢给我？”
“门都没有！”
“科学院还需要你！”
“七十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
朱由校：“……”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过……
他咧嘴一笑。
“借您吉言了！”
“机器没造完，阎王爷来了，也得在工坊外面等着！”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大哥这辈子，怕是要跟那堆机器一起过了。”
三个人彼此看了看。
最终，全都笑了起来。
笑声随着山风飘向远方。
墓碑前的鲜花，也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长眠于此的朱常洛，也正陪着他们一起笑。
……
自那一别，时光飞逝。
转眼间，二十五年过去了。
这二十五年里。
朱由校果然没有闲下来。
八十岁的时候，他还泡在大夏科学院的工坊里。
九十岁的时候，他依旧戴着老花镜，趴在工作台前，画上一整天的图纸。
到了九十九岁。
科学院的后辈们实在看不下去了。
“朱老。”
“您都这个年纪了，就不能好好歇歇？”
朱由校头也不抬。
“歇什么？”
“这套传送装置还有三个地方不对。”
“改完再说。”
一名年轻研究员小声嘀咕。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不对，上上次也是！”
朱由校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机器没有造好，老夫怎么歇？”
“再说了。”
“老夫手还能画，脑子还能转。”
“你们就想把老夫赶回家等死？”
众人顿时闭上了嘴。
谁也拗不过这个倔老头。
大夏科学院的院长换了一任又一任。
工坊里的年轻面孔，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唯独角落里的那张工作台。
数十年来，始终没有空过。
公元1705年。
朱由校参与改进的最后一台机器，正式完成试运行。
伴随着电流的嗡鸣声。
庞大的传送机械缓缓运作起来。
整个工坊内，响起一阵欢呼。
已经一百岁的朱由校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机壳。
“还成。”
“没给咱们老朱家丢脸！”
当天晚上。
朱由校像往常一样，将桌上的图纸整理整齐。
这才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
公元一七〇五年。
朱由校去世，享年一百岁。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仍是一名工匠，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
……
相比起朱由校。
朱由检这一生，要轻松得多。
用陆野的话来说。
历史上的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将天下所有事情，全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相信别人，也不肯放过自己。
最后生生将自己逼进了绝路。
这一世。
朱由检学会了放手。
该做的事情，他会认真做好。
不该他管的事情，他绝不插手。
年轻时，他整理史料，编写教材。
偶尔也会去学校里，给孩子们讲一讲那个早已消失的大明。
年纪大了以后，他便彻底闲了下来。
读书、种花、钓鱼……
有兴致的时候，就背着行囊四处走走。
好好欣赏下，祖国的大好河山！
朱由校去世后。
朱由检独自提着一壶酒，在兄长的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前，他拍了拍墓碑。
“大哥。”
“陆叔当年让我们再活三十年。”
“你只活了二十五年，还欠他五年呢。”
说到这里，朱由检笑了笑。
“不过，你都活到一百岁了。”
“弟弟服气！”
第二年秋天。
朱由检的身体，也走到了尽头。
陆野赶来时。
他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
旁边还有一本只看了一半的书。
“陆叔。”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已经很轻。
“我大哥等我一年了。”
“我也该去找他了。”
陆野脸色一沉。
“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是还想再去一趟西湖吗？”
朱由检笑了笑。
“下次吧。”
陆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由检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前所未有的平静。
“陆叔。”
“这大好河山……”
陆野握住了他苍老的手。
“我守着呢！”
“没人能抢走！”
朱由检轻轻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这一世……挺好的。”
话音落下。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公元一七〇六年。
朱由检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至此。
从那个旧时代，陪着陆野走来的最后一位故人，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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