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守军士气大涨,带来的后果是李自成大军明显感觉到了难度升级。
刘宗敏打了两天后,将士损失近乎八千,其他人也疲惫不堪。
轮到田见秀上场了。
同样的猛攻,但也讨不到好处。
袁宗第地道挖了十几条,可也没有多大意义。
每一条都被成功拦截了。
消息汇报到李自成这里的时候,显然让李自成心情很不好。
“陛下,还有李过跟郝摇旗那边,或许能有好消息。”牛金星安抚道。
李自成微微颔首,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然而李过跟郝摇旗的情况也并不顺利。
秦岭可不是一座山,是一条东西绵延三千里、南北宽三百里的巨大山脉。
平均海拔2000米以上,主峰太白山海拔3771米。
山势险峻,峰峦叠嶂,沟壑纵横。
很多地方是悬崖峭壁,连最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就算有小路,也是羊肠小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一个人通过都很难了。
自古秦岭六道,道道都是鬼门关。
陈仓道,至汉中,是最西边,这就是绕远路了。
褒斜道较为平坦,但距离潼关远。
傥骆道,可以去洋县,路程最短,但也但最为险峻。
子午道,是王莽时期开凿,靠近西安。
库谷道,武关道,也没有一条路,是直接通往潼关的。
要从秦岭直接摸到潼关南面的禁沟,根本没有现成的大道。
只能走猎人、樵夫走的山间小路,甚至是没有路的路。
马匹根本无法通行,辎重更是想都别想。
很多路段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而上。
一万精锐翻秦岭,不带辎重、不带马匹,轻装简行,这本身就是自废武功。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马匹冲锋,拿什么攻城?
李过是奔着偷袭去的。
偷袭最重要的就是隐蔽,不能被人发现,可一万精锐翻阅秦岭,根本藏不住。
首先是人太多了,一万人,拉成一条长蛇,首尾相距几十里,目标太大。
开山劈路、砍伐树木、生火做饭,这些动静都很大。
一万人做饭,炊烟袅袅,几里外就能看见。
此时,三日翻山越岭,昼夜兼程。
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根本没就精力顾及暴露的事情。
又没多少后勤补给,所有人早就已经人困马乏。
李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麦饼,咬下一口,眉头骤然紧锁。
这种行军的麦饼,不存在口感,硌得齿龈生疼。
为了隐蔽,都不敢生火,连着吃了几天这个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嘴里早已寡淡至极。
“他娘的。”
郝摇旗狠狠将手中干饼掼在地上,满脸焦躁愤懑:“这穷山恶水之地,连一口热食都求不得!再这么吃下去,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李过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并未出言附和。
郝摇旗素来性情刚烈、心性直率,喜怒皆形于色,胸中藏不住半分郁结,怒骂过后,火气便散了大半,向来如此。
“噤声。”
李过沉声说道:“山中空旷,回声极响,切莫惊动了官军守军。”
郝摇旗撇了撇嘴,一脸桀骜:“怕甚?这深山老林杳无人迹,哪来的守军?就算真有官军拦路,俺这口大刀也不是摆设!”
李过微微摇头。
郝摇旗悍勇无双,每战必身先士卒、舍生忘死,是阵前杀敌的好手,唯独性子鲁莽,不善筹谋,遇事只凭一腔血性。
“你要记得,陛下让我们偷袭禁沟,靠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一旦行踪暴露,这偷袭就成了笑话。”
一番话问得郝摇旗顿时语塞,抓了抓后脑勺,急躁道:“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过解释道:“自然是隐忍蛰伏,严加戒备。”
“等我们翻过山岭,到了禁沟城下,趁夜突袭,一举破关,便是大功一件。”
郝摇旗重重点头,收敛了几分躁气:“成!俺是粗人,不懂运筹谋划,动脑子的事归你,上阵杀敌、冲锋陷阵,交给俺!”
李过闻言淡淡一笑。
这便是郝摇旗,鲁莽却不蛮横,血性更重情义,听令守矩。用之得当,便是一柄破敌尖刀。
控之不当,也最容易惹出事端。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山谷中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
凄厉哨音遥遥传开。
紧接着,远处山头红光乍起,一簇烽火熊熊燃起,火势愈燃愈烈,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是烽火台!
李过身形骤然挺直,面色骤沉,沉声低喝:“不好!行踪败露了!”
郝摇旗猛地弹身而起,望着远处冲天烽火,双目圆睁,又惊又怒:“他娘的!这荒山野岭竟设有烽火台?俺竟半点未曾察觉!”
李过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烽火既燃,潼关守军顷刻便知此处异动。孙传庭久经战阵、用兵缜密,必定即刻调遣兵马驰援禁沟。
所谓偷袭,已经成了笑话。
“哪个狗官军点的烽火!俺去劈了他!”郝摇旗怒火中烧,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大声骂道。
李过沉声道:“烽火已燃,军情已传。”
“你现在过去,又有什么用。”
郝摇旗僵立原地,片刻后狠狠将刀杵在地上,怒骂不止:“岂有此理!我等三军将士,餐风露宿三日,翻山涉险、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摸到禁沟近前,竟功亏一篑,俺实在不甘。”
李过默然。
三日奔袭,出发的时候一万多人,现在人还没看到呢,就已经折损了数百人。
有士卒失足坠崖尸骨无存,有将士染病难行掉队山野,有兵士迷途失散不知所踪。
这么熬过来,原以为经历险阻,可以有机会立下大功,没想到功劳还没立,就已经被发现了。
郝摇旗喘着粗气,按捺住怒火问道:“李过,如今进退两难,这仗还打不打?”
李过沉吟,心里想着。
打?
禁沟十二连城依山踞险、壁垒森严,守军已然戒备森严。
而自己这些士卒,疲敝无援、器械全无。
要是直接强攻,肯定是伤亡惨重。
不打?
就此退兵,何以面见陛下?
想起出发时陛下的嘱托,如今未及寸功、未近城关,便狼狈折返,军中颜面尽失,更是贻误战机、愧对圣命。
进退维谷,左右皆难。
良久,李过咬牙出声:“打。”
郝摇旗一愣:“已然败露,还要强攻?”
“奇袭不成,便改强攻。”李过看向远方:“我部万人精锐,纵使失了先机,未必便拿不下这禁沟天险。”
郝摇旗闻言瞬间豪气再起,眼中精光暴涨:“好!俺就喜欢硬碰硬的厮杀!明日开战,俺带弟兄们第一个冲锋破阵!”
“不可。”李过摇头道,“禁沟山势险峻、城防连环,无攻城器械贸然强攻,徒增无谓伤亡。且孙传庭援兵旦夕将至,待我军疲敝,敌军合围,便是死局。”
郝摇旗眉头紧锁,颇为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妥,那你说该如何行事?”
李过思虑片刻子:“围而不攻。”
“我军就地扎营,围困禁沟,切断其粮道补给,扼守险要,困住关内守军。同时分遣小股精锐,袭扰潼关侧翼,迫使孙传庭分兵布防、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一来,纵使不能即刻攻破禁沟,亦可牵制敌军主力,分摊正面战场压力,为陛下大军主攻创造时机。总比不战而退、无功折返要强百倍。”
郝摇旗细细琢磨一番,缓缓点头:“有理。虽不如正面厮杀痛快,却也不至于空手而归、贻笑大方。”
李过暗自轻叹。
事已至此,这已经是唯一稳妥的法子了。
只是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但好歹也是能产生一些作用。
“传令全军!”
“三军就地扎营,停止进军!即刻遣斥候四出,详查禁沟布防虚实!另择精锐小队,绕袭潼关侧翼,只做骚扰游击,不与敌军硬拼,袭扰即退、绝不恋战!”
“遵命!”亲兵拱手领命,转身疾驰而去。
郝摇旗弯腰捡起地上干饼,拍去尘土,狠狠咬了一口,干涩难咽,不由低声嘟囔:“这破饼,愈发硌牙了。”
李过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
“现在可以生火造饭了。”
郝摇旗咧嘴笑道:“也算是个好事。”
李过说道:“明日你的五千兵马,围困禁沟正面,扼守要道、紧盯守军,严防敌军突围驰援。”
“我率五千将士,迂回侧翼,袭扰潼关外围,乱其部署。切记,保存实力、伺机而动,不可逞匹夫之勇、贸然硬拼。”
郝摇旗满口应下,眼中战意盎然:“放心!俺省得!但若有破敌良机,俺可不会白白放过!”
“无妨。”李过笑道:“有机可乘便果断出击,只需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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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的事情,自然是被天下所关注。
满清这边,更是快马查探消息。
李自成抵达潼关的时候,消息就传到了北京城。
经过一段时间的统治,现在的满清对于北京城已经有很强的控制了。
先前满清议事的时候,还准备跑路,现在李自成走了,满清贵族们就放心多了,自然也开始经营北京城。
策略也很简单,那就是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消化。
多尔衮是个务实的政治家,他很清楚,刚入关,人心未附,不能乱来。
所以初期的统治,相对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怀柔。
政治上,用的是为大明复仇的旗号,吊民伐罪。
意思就是,我们不是来抢天下的,我们是来为大明复仇的。
李自成把明廷逼到了南京,我们现在是为明廷来消灭李自成的。
但凡有些懂得情况的,自然知道是假的。
可名义在这里。
就这一条,便争取了汉族地主阶级的支持。
李自成在北京城的时候,是没有大张旗鼓的搞追赃助饷。
可不少人都是直接被污蔑成满清细作,跟追赃助饷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清军一来,很多明朝官员、士绅是欢迎的。
多尔衮下令:“在京内阁、六部、都察院等衙门官员,俱以原官同满官一体办事。”
也就是说,明朝的官员,只要愿意投降,官复原职,跟满族官员一起办事。
甚至于很多官员还升了官。洪承畴:明朝蓟辽总督,降清后,被任命为大学士,入阁办事
金之俊,原明朝兵部侍郎,降清后,官复原职,后来还升了官。
冯铨,明朝阉党,降清后,被任命为大学士,入阁办事。
谢升,明朝大学士,降清后,官复原职。
为什么要重用大明的官员?其实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因为满清自己这边的官员,总共也才几百人,别说统治天下,就连北京城都够呛。
所以必须依靠汉臣。
而且这些本来的官员,熟悉地方情况,熟悉政务,用起来顺手。
其次,多尔衮最关键的一条策略。
可以说是直击人心。
“明朝宗室,有来归者,亦当恩养。”
也就是说,明朝的宗室,只要愿意投降,不但不杀,反而优待,给饭吃,给钱花。
这跟李自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自成在北京,抓了大量明朝宗室,很多被拷打致死。
所以很多明朝宗室,也愿意投降满清。
当然,多尔衮也是很在乎自己的安危的。
在军事上,直接就设立了八旗军驻守北京城,控制要害,满汉分居的策略。
满人和汉人,分开住。
北京城,被分成了两部分。
内城:满族八旗居住,汉人全部迁出。
汉人居住在外城。
经济上,减免赋税,恢复生产。
这是汉臣提出来的,满清统治的北京,不能是个空壳子。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跑马圈地。
“圈占北京附近的土地,分配给八旗官兵。”
北京附近的土地,不管是汉族百姓的,还是士绅的,全部圈占。
骑着马,跑一圈,马跑过的地方,就是圈占的土地。
很粗暴。
圈地,导致大量汉族百姓,失去了土地。
很多百姓,流离失所,成了流民。
圈地之后,八旗官兵,有了土地,但没人种。
怎么办?
投充。
什么是投充?
就是说,汉族百姓,自愿,实际上是强迫,投充到八旗官兵家里,做奴仆。
投充之后,就是八旗官兵的私产,可以买卖,可以打骂,甚至可以处死。
很多汉族百姓,因为失去了土地,活不下去,只能投充为奴。
投充为奴的汉族百姓,很多人,受不了压迫,就逃跑了。
那就新设逃人法。
就是说,逃亡的奴仆,一旦被抓回来,重罚。
收留逃亡奴仆的人,也重罚。
甚至,邻居,也要连坐。
逃人法非常严厉。
很多汉人百姓,因为收留了逃亡的奴仆,被抄家,被处死。
简单来说,联合汉人士绅,压迫底层百姓。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多尔衮是下令过的,明朝官员、士绅的财产,一律保护,不得侵犯。
甚至包括律法上,都有比大明更好的优待。
满清的法律对士绅,是很宽松的。
士绅犯了法,往往可以用钱赎罪,或者官复原职。
而底层百姓犯了法,那就是严惩不贷。
这就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翻版。
汉人中层,自然满意及了。
严格来说,这属于是阶级联合压迫,也是因为这个策略,所以历史上,满清能统治两百多年的关键所在。
当李自成的消息,传到北京城后。
多尔衮也兴奋起来,知道机会来了。
“摄政王,我们该出兵了吧,把山西那支偏师拿下来,如今整个山西都是空的,唾手可得。”
武英殿内,多铎建议道。
旁边阿济格也说道:“是啊,最近北京城的土地都跑完了,还有不少旗人没分到,你下令官员士绅他们的不能圈,偏偏这北京城外,最多的都是他们的。”
“还是不多搞一点地方,咱们自己人都分不够。”
多尔衮沉吟道:“那就打,把山西拿下,自然就够分了。”
“还有河南,山东,明廷那边也没动静,应该是不想跟我们撞上。”
“咱们旗人总共就这么多人,足够咱们分了,你们要交代下去,不能抢官员士绅的财产,咱们要想统治中原,少不得他们支持。”
顿了顿,多尔衮补充道:“打那支山西偏师,让吴三桂为主力。”
“多铎,阿济格,你们二人,各领三千骑,作为监军。”
“记住,打仗让吴三桂的人上,我们的人不能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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