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在南京慢慢发展,但潼关已经很艰难了。
血战第十五日。
从黎明到黄昏,再从黑夜熬至破晓,整整十五个日夜,这座天下雄关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安宁。
李自成的压力很大,但吴甡跟孙传庭的压力一点都不小。
在潼关守军看来,敌军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片刻都不得停息。
从早上破晓开始擂鼓进攻,一直打到黄昏落日。
晚上时不时的还要搞一些小动作。
挖地道这块,哪怕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失败,但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哪怕孙传庭身体状况暂时还能撑,可潼关却有些撑不住了。
“伯雅,守军已经轮换两遍了,但现在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说起来,我们还真是小瞧了李自成,难道他就愿意把所有兵力都折损在这里吗,如此不计代价。”
吴甡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这跟围城不同。
很多时候的攻城战,动辄数月,甚至是数年都有可能。
可现在才十五天,潼关就已经有些扛不动了。
说到底,还是李自成的疯狂。
普通攻城,很多时候都是以耗粮为主,但李自成是耗人。
常规攻城是有节奏的,白天猛攻、夜晚休战休整、修补器械、养精蓄锐。
可李自成不按套路出牌。
白日云梯人海、炮石轰击、方阵冲锋、填壕登城。
夜间地道掘进、夜袭敢死、火箭扰城、锣鼓惊营。
可以说是全天轮番换队,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在这样的情况下,守城这边,十五天真的非常极限。
“是啊,看来李自成对潼关,是势在必得啊。”
“可按照现在的回信来说,黄得功的三万兵马过来,至少还需要十天才行,这已经是极限了。”
“就是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孙传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其实这个时候的潼关,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因为强度实在太高,不得不提前使用火器,而火药的储备,经过这段时间的消耗,已经是逐步见底了。
最主要的是士兵,完全没有休息,即便轮换也休息不好,精神状态整体下滑。
不是说训导几句话,就能把士气提升上来。
士气高,可挡不住身体疲惫。
“伯雅,你说,我们可不可以诈降,拖延几日?”
“只要缓冲两三天,等士卒休息好,想必就能再撑一段时间。”
“能撑到黄得功过来,就是赢了。”
吴甡仔细思索一番后说道。
孙传庭眉头一挑,道:“阁老的意思是,仿洪都旧事?”
吴甡微微颔首。
所谓洪都就是,指的是开国时候的洪都保卫战。
当时朱文正也撑不住了,然后假投降,实则是让士卒休息几天。
也就是因为这次休息的缘故,让士兵们恢复了大量精力,又能继续坚守了。
“不错,便是仿洪都旧事,李自成可比陈友谅疯狂多了,我们也不需要坚守朱文正那么久的时间。”
吴甡说道:“若能以谈判之名,拖延三日功夫,再坚守七日,就没那么难了。”
孙传庭微微皱眉:“阁老这法子,倒是很不错,就是会不会被李自成看出来?”
吴甡笑道:“不过是一群流寇,哪有什么见识,读过书的都没几个。”
“李自成这些人,老夫还是有些了解的,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把卷宗都给我瞧过。”
“这里面略微有些学识的,不过是牛金星,是我大明的举人。”
“但这牛金星,心思太重,不是真正搞学问的。”
“我们要是把愿意投降的讯息释放出来,即便有所怀疑,李自成也不想继续打了。”
“届时放出个消息,就说我们只跟牛金星谈,在这功劳面前,牛金星哪里还会顾及这么多?”
吴甡是很看不起李自成这批人的,因为搞追赃助饷的事情,文人投靠李自成的很是稀有,这就是欺负他们没读过书。
孙传庭点头道:“好,就按阁老说的办。”
“就是这人选,得仔细斟酌一二。”
吴甡道:“老夫这次带来的将士里,有个训导很不错,姓周,名守义,崇祯十五年的举人,后来入了国子监。”
“在太子殿下创捷讲武堂时,是第一批自愿加入讲武堂的学子。”
“前些日子,在军队里给士卒们讲述洪都保卫战,提升士气的就是他。”
孙传庭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原来是他,倒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
谈判使者,肯定是要个能说会道的,有见识的。
周守义能在士卒演讲,提升士气,说明嘴皮子利索,加上举人功名,还在国子监读书过,本身才学肯定不差。
吴甡点头道:“既然伯雅你也觉得不错,那就他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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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
周守义看着四处负伤歇息的伤兵,心里微叹。
军营的药材快用完了,伤兵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潼关可就难了。
士气还没崩塌,可士气高,实力相差悬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现在来说,潼关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外面可是整个李自成大军。
思索间,两名亲卫走了过来。
“周训导,孙督师、吴阁老召你即刻前往中枢帅帐,有要事相商。”
周守义心中微凛。
大战僵持的紧要关头,二位最高主官同时召见,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事。
不过周守义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叫自己。
不敢耽搁,当即起身随亲卫过去。
一路上,沿途所见,尽是惨淡。
地上随处可见疲惫倒地、和衣而眠的士卒,有人靠着墙根沉沉睡去。
不少伤兵裹着发黑的绷带,默默咬牙忍痛,不敢呻吟扰了军心。
巡城的兵卒脚步虚浮,是休息太少导致的。
“卑职周守义,拜见督师、阁老。”
周守义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气度从容。
吴甡微微抬手,温声道:“守义,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九死一生、却关乎整座潼关存亡的重任,欲托付于你。”
周守义心头一紧,当即正色垂首:“卑职身为大明士子、东宫训导,从军以来,便已许身家国。但凡能保潼关、卫社稷、护将士者,无论生死,万死不辞!阁老、督师只管吩咐。”
孙传庭开口道:“如今潼关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是清楚的,这十五日来,李自成轮番猛攻,我潼关全军可谓是疲惫至极。”
“朝廷的援军,至少还需要十来天的时间,可我潼关估计连三四日都撑不住了。”
“我与吴阁老商议,欲效仿明初洪都旧事,假意请降,以谈判拖延三日。”
短短一句话,让周守义心神巨震。
诈降!
看似缓兵之计,实则步步踏在刀尖之上。
一旦被李自成识破,不仅使者必死无疑,也会立即洞察到潼关的脆弱。
必定会更加发起猛烈的攻击。
吴甡安抚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了,李自成不过一流寇,麾下也读书粗鄙武夫,读书有过功名的,唯有牛金星一人。”
“这牛金星功利心重,这般献城纳降的天大功劳,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哪怕心中略有疑虑,也会贪功冒进,强行促成此事。”
“只要能拖住几日,我军便暂可休养,修补城防、整补器械、重振气力。”
“如此拖到朝廷援军,便有极大希望。”
周守义也是个聪明人,问道:“督师跟阁老的意思是,让卑职担任此次谈判使?”
“不错。”吴甡点头道,“你举人出身、学识过人,又擅长言辞,纵观全军上下,唯有你能担当大任。”
“你可愿意?”
周守义当即拱手道:“卑职愿意。”
“好。”吴甡赞赏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既是如此,老夫便给你讲讲这次谈判的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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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日落,鸣金收兵。
一天的攻城,也就这么过去了。
潼关不好过,李自成其实也不怎么好过。
连续十五日的猛攻,带来的是巨大伤亡。
尤其是这几天,每次看着就要破城了,将士都已经登城争夺,可偏偏最后时刻,又被守军给夺了回去。
前后算下来,伤亡已经达到了五万的数目。
在这五万里面,至少有两万是老营精锐。
这可是足足两万啊,当初刘宗敏在山海关丢了两万精锐,李自成都从北京城跑路了,现在攻城又损失两万,李自成心态到已经难以呼吸。
可都到这个关键了,说放弃,那是基本上不可能放弃的。
话是如此,可大顺军心,已经有些许动摇了。
士兵天天看到同袍成堆尸体运回,攻坚看不到快速破城希望,士卒恐惧在不断累积。
高层内部矛盾开始冒头。
刘宗敏主战但心疼麾下老兵,牛金星已经开始责怪宋献策,说这次策略的失误。
如果早点返回山西,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
老营精锐,那可是死一个少一个,是大顺的根基所在。
而强攻潼关,就是在自损根基,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是把潼关拿下来了,但大顺的底子也拼完了。
宋献策没什么话说,其实他也没想到,潼关守军的意志会是如此的顽强。
这跟当初打明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严格来说,打潼关的感受,比打开封还难。
开封是大城,但里面住了很多人,有官绅,世家,百姓。
而潼关是完整的军事重地,百姓早就被迁徙了,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宋献策懂策略方向,但对军事就有些摸瞎了。
他清楚,大顺目前必须要拿下潼关,才有后路。
可问题是到了这份上,不是说几句话就行的。
“不能再打了。”
大帐内,牛金星站了出来。
“陛下,这么打下去,咱们大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可全都要在潼关拼光了。”
“这么多年,咱们能有这般家底,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些都是未来陛下争夺天下的本钱,白白的耗费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说到这里,牛金星看向宋献策:“宋先生,事到如今,你还坚持继续强攻吗?”
宋献策眉头微皱:“牛丞相,我军已经猛攻十五日,随还未破城,但近几日已经能看到希望。”
“难道事到临头,就要功亏一篑吗。”
“我军是有些熬不住,可潼关守军也不好过,数日内,潼关必破。”
牛金星冷哼一声:“说得好听,要是没破呢?”
“这可都是将士们用命在填。”
“而且南边有消息传来,明廷已经派了援军,足足三万兵马支援潼关。”
“按照时间来说,也就是这十来天的事情。”
“五日又五日,整整半个月了,却什么希望都看不到,要是明廷援军到了,拿什么破城。”
“届时不说破城了,如何撤退都是个麻烦事。”
“如今虽说损失惨重,但我大顺根基还在,满清正在攻打山西,但我大军回转山西,时间上也是充足的。”
“届时我数十万大军入山西,满清再是厉害,也只能是避我锋芒。”
这话说得众人都有些沉默。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些许动摇。
大顺的老营精锐,总共也才七八万人,如今已经折损过半了,这对大顺打击太大了。
现在猛攻的代价是,每天最少都是数千的伤亡。
严格来说,如今的李自成,比之在山西时候,状况更差了。
两三万的老营精锐,已经不足以镇压山西,山东,河南三省之地。
打破潼关,就只能守个陕西。
其他地方都只能丢掉。
李自成心里也在动摇,可还是不甘心,都打到这份上了,怎么能放弃呢。
于是沉默不语。
牛金星也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已经说了。
他说这些话,其实早就清楚,李自成不会放弃继续强攻,之所以要提出来,就是为了甩锅。
这样潼关战事不利的话,那就是没听他牛金星的话。
反之,如果潼关破了,李自成也不会因为这些话来怪罪牛金星。
明哲保身这块,牛金星显然是很懂的。
李自成心里几番挣扎,最后看了眼宋献策,沉声道:“宋先生先前说过,潼关七日可破,如今已经过了五日,也就差最后两日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说,继续强攻。”
宋献策有些微微的心寒,他哪里听不出来,这是要自己背锅啊。
两天内,真的能把潼关拿下来吗。
当时说七日,说的是七日左右,可没说一定是七日。
宋献策是术士出身,靠预判、谋划获得李自成信任。
没有牛金星那样的举人身份,也没有刘宗敏的兵权,在大顺高层里根基本就单薄。
一旦被扣上失算误国的帽子,李自成很容易舍弃他来安抚众将。
当初说七日可破,本身就是一个带有鼓动性的预估,不是板上钉钉的精确日期。
不过李自成都已经开口了,宋献策也不可能反对。
其实就宋献策自己感受,潼关也是到了强弩之末,顶多不过硬撑两三日了。
“那我就等着看,是否真能按宋先生所言,两日后潼关城破了。”
牛金星内心还是有些得意的,这是第一次在宋献策这里占到了优势,还让宋献策把攻城的锅都给背了。
宋献策闻言,转头看向牛金星,沉声道:“两日内,潼关必破,宋某以性命担保。”
“好。”李自成闻言,大喝一声:“有军师这话,潼关必破。”
宋献策还是有威望的,自从投奔大顺以来,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岔子,说什么灵什么。
一时间,众多将士也是士气高涨,觉得两日内肯定能破城。
宋献策见此,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之所以说性命担保这样的话,也是为了提升士气,殊死一搏。
现在效果还是很好的。
然而就在李自成说准备散了的时候,这时亲兵进来汇报。
“禀陛下,潼关城开,有使者持白幡而来。”
李自成猛的抬头:“你再说一次。”
亲兵立即回道:“禀陛下,有使者出城,持白幡而来。”
跟后世简单的升白旗不同,明末献城投降,也是有仪式的。
完整的正式献降大礼,是素车白马、面缚、衔璧、舆榇,不是说只挂一面旗帜。
使者持白幡出城,这是寻求休战,请求谈判的意思。
不是一拿出来就等于已经投降。
如果是直接投降,更多时候,是把本方旗帜撤下,换上对方旗号,而非单纯竖白旗。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争论不休的牛金星,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传信兵。
宋献策却有些微微皱眉,还没等他开口,牛金星就抢先一步道:“陛下,潼关遣使持白幡请和,乃是绝境求生之举。”
“十五日血战,潼关守军早已筋疲力尽、器械耗尽、军心濒临溃散,如今遣使议和,定然是无力再守,意欲归降!”
“此前我军连日猛攻,士卒死伤无数,皆因明军负隅顽抗。如今敌军自知大势已去,主动求降,乃是上天赐下的万全之机!”
“若能不战而得潼关,保全我大顺剩余精锐,稳守关中、震慑山西,远比再拼两万将士性命划算万倍。”
李自成此刻,脸上已经延绵出了笑意。
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先前还在心疼将士伤亡,没想到潼关要降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军师怎么看?”
李自成还没被喜悦冲昏头脑,于是转而问道。
宋献策有些迟疑,道:“臣以为,当小心行事,这里面,或许有些蹊跷。”
“孙传庭不像是死战的人,更何况还有明廷阁老吴甡也在潼关。”
“这投降,臣总感觉有些不自然。”
话说完,没等李自成有反应,牛金星就开口道:“军师此言,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如果只是孙传庭,我必然是觉得有问题的,但正是因为吴甡在,这件事才变得可信。”
“吴甡可是阁老,常言道,越老越怕死,他何必跟着一起葬送潼关。”
“想来这次献城,肯定是吴甡的主意。”
这么一说,众多将军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景从。
李自成也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明廷的这些文官,最是懦弱。
此前横扫北方之际,多少说有名望的文官,一个个跪地求饶,这让李自成已经形成了固有印象。
宋献策却说道:“陛下,还是小心为妙,虽说吴甡是很有可能,但孙传庭可是陕西督师,麾下将领,都听其号令。”
“即便是吴甡要献城,但没有孙传庭的同意,哪怕他是阁老,又怎么可能献城。”
“或是诈降。”
一番话,让众人有开始摇摆起来。
这种推演分析的差事,武将们都只能是听着,没什么插画的地方。
就算是刘宗敏也是。
听牛金星说,感觉有道理。
听宋献策说,感觉也有道理。
但谁对谁错,就感觉不出来了,好像都是对的。
牛金星反驳道:“军师多虑了。”
“明军已是强弩之末,残兵疲将,何来诈降底气?孙传庭、吴甡固守十五日,若有翻盘之机,绝不会主动遣使求和!此必是真心归降,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失。”
“总不能说,再复山海关旧事吧。”
牛金星这人,脸皮厚是真厚,说出这等话来,也是一点都不尴尬。
当初吴三桂要投降,反对的就是牛金星。
可现在这么一说,好像他成了支持吴三桂投降的人一样。
不过大家的重点不在这里。
李自成也是微微颔首,觉得不应该重蹈山海关覆辙。
宋献策对牛金星这个人,也确实是很无奈,只能道:“陛下,要不先把使者叫进来,看看是怎么个说法?”
李自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召,潼关使者入帐。”
传令兵通传,不多时,周守义就走了进来。
入大帐后,周守义先看了眼李自成,而后环视一圈,这才缓缓躬身行礼:“在下潼关使者周守义,见过大顺陛下。”
听到这话,李自成微微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抬手道:“免礼。”
而后有些迫不及待,问道:“这次使者过来,手持白幡,是为请降献城吗?”
周守义坦言道:“陛下圣明,在下却为请降而来。”
宋献策一直紧紧盯着周守义的面容,但没有看出半点眉目,听到这话,便道:“既是请降,为何不速开城门,迎我王师入城。”
周守义看向宋献策,问道:“阁下便是大顺军师,宋先生吧?”
宋献策淡淡道:“是我。”
周守义微笑道:“军师这话,在下就有些不明所以了。”
“潼关如今还在坚守之中,何以要匆匆献城,在下此番前来,虽为请降,但也需大顺应下几个条件,才可献城而降。”
“若是大顺这点诚意都没有,那我潼关,唯有死战到底了。”
牛金星眼里闪过几分对宋献策的不满。
这献城之功,他还想捞一笔呢。
于是适时开口道:“周使者这话在理,还请详细说说,孙督师吴阁老有哪些条件,才肯开门献城。”
闻言,周守义看过去,随后郑重拱手道:“原来是牛丞相,丞相所言在理。”
牛金星问道:“你认识我?”
周守义很是自然的说道:“牛丞相是天启年间的举人,在下自然知晓。”
“晚辈是崇祯十五年中举,斗胆称呼一声先生。”
听到这话,牛金星满意极了。
中举就是他最大的骄傲,这也是牛金星能在大顺担任丞相的原因。
就学识这块,大顺上下以他为尊。
当然,投降的官吏不算。
事实上,李自成占据地方,也是有很多有学识的人才,不过都被牛金星暗中打压下去了。
在争权这块,毫无疑问牛金星是专业的。
牛金星笑着道:“你且说说,孙督师跟吴阁老,到底提了哪些条件。”
周守义向李自成拱手道:“这第一条,潼关献城之后,大顺不可杀降,不可追究对阵之罪,士卒去留自便,愿投大顺者编入营伍,不愿从军者,准许还乡,沿途不得劫掠截留。”
“伤兵留城医治,阵亡将士准许收敛掩埋,士卒随身私财,不得强行夺取。”
牛金星微微点头:“此条合乎情理,可议。”
周守义继续说道:“其二,孙督师、吴阁老只求保全性命,不愿出仕大顺。还请陛下应允,放归孙督师,吴阁老归乡归隐,不囚不辱,不可强逼为官。麾下将佐,不可诛杀。”
李自成皱眉不语,对这条显然不是很满意。
宋献策想开口,但牛金星抢先道:“周使者,这条件本来是没问题的,但吴阁老跟孙督师是什么人?”
“难道我大顺要放弃去南方明廷效力吗?”
“归隐可以,但不能去南方,只能在陕西地界。”
李自成微微颔首。
吴甡还好,孙传庭他是真忌惮。
这要是放回明廷,那岂非是给自己找麻烦。
杀肯定不能杀,但放也不能放,必须是软禁在陕西,甚至是自己眼皮子底下。
周守义微微一顿,道:“吴阁老年事已高,孙督师又身染重病,陛下又何必过多在乎。”
“且孙督师与吴阁老,皆是垂暮疲身,早已无复当年心力。”
“此番吴阁老来陕西,也是因为朝廷无人可派,最后只能是阁老亲自过来。”
“此番献城归降,只求卸甲归田、苟全残命,此后不问军政、不涉兵戈、不预南北纷争,不过是两个养老闲人,于大顺基业毫无半分威胁。”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当容百川、怀宽仁,何必拘执于两位垂老臣工,失了招降信义,寒了天下观望之人的心?”
帐内一时静默,几名大顺将领闻言微微颔首,只觉此言有理。
牛金星却摇头道:“周使者此言太过轻巧。”
“孙传庭督师秦晋数年,治军严苛、威望极重,陕西边军大半皆是其旧部心腹。若归南明,转瞬便能重聚兵马、再守雄关、与我大顺为敌,后患无穷。”
“吴甡身为大明阁老,位列朝堂重臣,人脉遍布南北,声望根深蒂固。二人一旦脱身潼关,往南而去,便是如虎归山、鱼入大海。”
“住在陕西,陛下自会保全荣华富贵,孙督师在陕西住了这么多年,何必非得去南方休养?”
周守义很是坚持,说道:“古人云,归降者当以诚相待、宽仁容之。若真心纳降,却拘押大臣、软禁朝臣,天下人听闻,只会言大顺心存猜忌、无容人之量。”
“届时四方观望之士、各地守关之将,人人自危,谁还敢开城归降?”
“区区两个老臣的安置小事,却坏了陛下收揽天下人心的大局,得不偿失,还望陛下三思。”
李自成还有些不满,但宋献策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先前他心里想的是诈降,但现在觉得,很大可能是真的准备降了。
如果是诈降的话,不会在这个事上如此纠结。
但心里面还有一个疑虑。
略微沉吟后,宋献策开口道:“周使者,此事我大顺不可能有退让,你还是回去禀告孙督师吧。”
“孙督师既然准备归降,总不至于这点诚意都没有吧。”
原本是很正常的说话,然而此刻,周守义却突然面露难色,有些吞吐说不出口。
宋献策瞧得真切,冷声道:“周使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谈的余地都不给吗?”
周守义连忙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诶...”
宋献策冷哼一声:“有什么事,还请周使者直说便是,如今都已经到请降献城这一步了,瞒着还有什么意义。”
周守义看了看宋献策,又看了看李自成,牛金星,而后长叹一声,缓缓道:“事已至此,在下也就直说了吧。”
“实不相瞒,孙督师两日前,便因旧病复发,已然是卧床不醒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尤其是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几人,顿时就议论起来。
“我说这两日攻城时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啊,守军似乎士气有些低迷。”
“我也感觉到了,原以为是久站疲惫,没想到竟然是孙传庭病倒了。”
孙传庭病重的事情,在大顺也不是什么秘密,说起来,这次攻打陕西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孙传庭病倒了。
这件事是反复确认过的,而且孙传庭的身体本就一直不好,属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因此周守义说孙传庭病倒了,没有一个人有所怀疑。
宋献策顺势问道:“如此说来,请降献城之事,孙传庭并不知情?”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周守义半晌没开口。
脑海里浮现出,吴阁老对自己的交代。
‘贸然诈降,哪怕闯贼内没人想到洪都旧事,但也必然会心生怀疑。’
‘孙督师忠义之名传遍天下,说死战谁都不怀疑,说投降谁都不敢信。’
‘那这骂名,就让老夫来背吧,但凡说起孙督师,你便言其早已经病重。’
‘这几日我军疲惫,闯逆多次攻上城头,这般说辞,便有几分可信。’
‘切记,孙督师病重之事,不要急着开口,等话说下的时候,才缓缓道出即可。’
周守义此刻对吴阁老佩服至极。
现在的情况,岂不就是跟吴阁老所料想的一样吗。
周守义拱手道:“宋先生高见,请降之事,确实是吴阁老提的,是以说留在陕西,吴阁老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这么说,可信度就很高了。
宋献策对李自成暗暗点头,意思很明显。
吴甡现在是想回南方当他的阁老去,而不是想留在陕西。
即便问罪,以吴甡的资历,做不成阁老,那也是名家。
而且吴甡罢官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两次了,早就轻车熟路,这些大顺内部也是早就打探清楚了。
李自成当即开口道:“吴甡可以南归,但孙传庭不能。”
此时的李自成,对吴甡已经有些看不上了。
毕竟当年吴甡虽然也算厉害,那是因为吴甡是西安巡抚,大明兵将如云,李自成只是到处跑路的流寇。
所以不是吴甡有多厉害,而是当时的朝廷还有余力。
但孙传庭不一样,那是真有本事的。
周守义叹气道:“吴阁老他...诶...此事我无法擅自做主,当回去禀告吴阁老。”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李自成等人觉得,吴甡肯定会同意。
都已经决定跑路了,再多一点骂名,那也无所谓了。
牛金星开口道:“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吧。”
周守义点头道:“请陛下先行发布通告文书,承诺大顺军入陕西后,陕西各府县原大明官吏,不得随意追赃拷掠。官吏愿降者,许其安守地方,不愿者放归原籍,不得抄家夺产。”
说完,周守义就不开口了。
牛金星问道:“没了?就这三条?”
周守义这才点头道:“就这三条,吴阁老是真心请降,只要大顺应允,便可开关献城。”
大帐众人到这份上,对于投降之事,已然是信了。
首先是孙传庭病重,不知投降之事,很合理。
吴甡这样的人,想跑回南方,也很合理。
这么一来,看似不会投降的潼关,现在要投降,也很合理。
牛金星笑问道:“周兄是要随着吴阁老一起回南方吗?”
这次连称呼都换了。
周守义脸上也是浮现出轻松之色:“牛兄猜得不错,在下自然是随吴阁老一起南归的。”
“此番来陕西,在下这才知晓,尚且还有太多不足之处,辜负太子爷的信任,只能是再回国子监深造一番。”
牛金星嘴角微翘,这是连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
周守义的话,让牛金星有一种认同感。
这才是我辈中人。
牛金星最大的骄傲就是天启举人,在大顺高层里独一份,一直自视是读书人里的独苗,看不起军中那些不通文墨的草莽武将。
周守义主动认出他,自报是崇祯十五年举人,以晚辈称呼先生。
这就代表两人同属一个圈层。
在牛金星眼里,刘宗敏、田见秀这批人都是粗鄙武夫。
宋献策是江湖术士。
唯独周守义,是和他一样走科举、读圣贤书的士子。
而且牛金星自己就是乱世投机的士子,一切谋划,优先保全自己,其次才是功业。
投奔李自成,可不是为了百姓什么的,是因为自己在大明官场走不下去了,不得已换一条路。
一旦局势不妙,第一反应就是保全自身、预留后路,还得提前甩锅。
周守义说献城之后,自己跟着吴甡南归,自认辜负太子信任,打算重回国子监继续读书深造。
这话在牛金星听来,便是识时务、知进退,懂得给自己留好后路。
真正聪明的读书人,不会死磕一座必破孤城白白送命。
形势不可为,就顺势保全性命,等待下一次机会。
周守义这套思路,和牛金星自己的处世逻辑一模一样。
牛金星很反感死守纲常、宁死不降的死硬儒臣。
在他看来,死战殉国是愚笨,不懂变通。
周守义没有迂腐的殉道执念,符合牛金星的理念。
同为举人,懂得审时度势、不逞愚忠,危难之时,先给自己留退路。
这正是牛金星奉行的生存哲学。
牛金星缓缓道:“陕西各州县官吏,若是有罪,还是要治罪的,追赃助饷周兄尽管放心,我大顺自不会如此短视。”
其实这话不需要牛金星说,因为本来就是准备这么干。
陕西是未来的大本营,是大顺的根基,当然不能干那杀鸡取卵之事。
况且这事在牛金星看来,是吴甡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
先让大顺发个通告,这样一来好像吴甡真的有什么大义一般,回到南方后,罪责方面就会减轻许多。
周守义随意开口道:“如此甚好。”
简单回了一句,对于这第三个条件,好像没有在乎的感觉。
这也印证了李自成等人的想法。
在李自成看来,三个条件里,吴甡最在意的,就是放他回南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谈到这里,李自成很大气的开口道:“周使者的三个条件,除了孙传庭不能离开外,其他的朕都允了。”
“你只管回去跟吴甡汇报,如若同意,明日便就开关献城吧。”
很显然,李自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过李自成也是有自己的算盘。
不管潼关方便有什么想法,只要开关,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潼关都能拿下了。
周守义却没直接应下,转而道:“吴阁老有个小小的请求,还请陛下应允。”
很显然,现在的情况,吴甡那边早就有准备的。
李自成随口道:“要钱财还是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周守义淡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吴阁老自然是不缺的。”
“只是能否请陛下先给几日时间,先表达诚意,放开南方通道,让吴阁老先行离开,不加阻拦。”
李自成有些不满:“吴甡这是信不过朕吗?”
周守义只是笑笑不说话。
李自成几人倒是没什么怀疑。
吴甡都要献城了,不相信流寇,自己先跑路也是很正常的操作。
到吴甡这个地位,只要能回到南方,荣华富贵什么的,根本不缺。
就算暂时权力旁落,日后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牛金星问道:“吴阁老先走,那若是走后,这潼关谁来献?”
“孙传庭要是醒来,又反悔不投了怎么办?”
周守义道:“这事好说,吴阁老来陕西的时候,是带了一营将士的,这些诸位应该知晓。”
“陕西诸将,鏖战多日,本就筋疲力尽,心里也不想继续打。”
“不过孙督师自有傲气,吴阁老也不能逼迫,但三千将士可不会听从孙督师的号令。”
“因此在下会跟两千将士留下,以执行吴阁老的命令,余一千士卒,护送吴阁老南下。”
说到这里,周守义微微一顿,道:“还有一件事,好教陛下知晓。”
“朝廷已经派遣援兵,由黄得功领兵三万,支援陕西,不过十日左右便能抵达。”
“只要陛下让吴阁老先行离开,届时吴阁老南归时,自会带黄得功三万兵马回转南方,不再插手陕西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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