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在林宁余光的缝隙中，刺入名字前面的光点，克莱恩·韦斯特的过去在他眼前炸开。
他压榨着精神力，机械麻木地把一帧帧实验画面钉进自己的脑海里，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直到克莱恩·韦斯特在实验室监测报告上签下名字，助手站在他旁边，轻声提醒：“教授，去吉隆坡参加科学大会的机票是今晚 10 点钟，请不要忘记……”
林宁才有些恍然。
结束了。
他松开了拖住画面的手，仅剩的几个画面一闪而逝。
画面全部消失。
疼。
一瞬间林宁想想大吼，想咆哮，想把后脑勺撞在墙上。
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闭紧了嘴。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周围，看看这一分钟里自己有没有出现什么状况，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者至少看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林宁脑子被冻结了一下，疼痛似乎都停了一下。
空茫茫的一片。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什么情况？
突然，他脑中清明了起来，感知在警报，有人在靠近自己。
龟缩在体内像死水一样的精神力终于被调动起来，破体而出——画面、声音，瞬间一起涌来。
带着口音的英语演讲，正不紧不慢地通过黑扬声器响着。
林宁“看”到，自己微仰着头靠在墙壁上，鼻血像瀑布一样，顺着脸往下冲刷，浸湿了黑色的西装。
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会场安保人员满脸诧异，向他走来。
他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后猛地握紧。
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
虽然还是听不见、看不见，但精神力代替了他的五感。
他转动头，精准地看向距离他只有几步远的会场安保人员，抬起手捂住了口鼻。
一股腥甜的热流从胸腔涌上喉间，在他欲张嘴说话的瞬间差点喷出来。
林宁硬生生咽了回去。
会场安保员停在了两步远的位置。
“Are you OK?”
林宁嘶哑难听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OK，OK，打了个盹，结果梦里的妞太火辣了，加上这天气太热……哈哈。”
问话的安保员，和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刚到眼前的人，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但随即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和好奇。
男人嘛，火气上来，没有道理可讲。但到底火辣成什么样，让这位据说什么危险级别很高的高手，鼻血冒成了喷泉。
两人的表情微妙地轻松了一点，眼中的警惕和肌肉的紧绷感一下子消失了。
两人刚要说什么，一个身影迅速接近他们，插了进来。
刘昭。
林宁松了一口气。
刘昭面色平静，但眼角余光死死地钉在两个安保员的身上，手腕微微向内扣着。
“哈哈，昭，扶我一把。猛到个美女，老子腿有点软了，要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刘昭的表情顿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表情转换丝滑，咧嘴笑了起来，同样用英文回道：“该找人泄火就泄火，你还真给弟妹守身如玉啊。”
林宁艰难地抬起另一个手臂，身体却开始微微往下滑。
刘昭站在林宁身前，挡住背后两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托起他的手臂挂在自己肩上，冲身后两人点了下头，向侧厅走去。
林宁艰难地迈动双腿，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太虚浮。
不长的路，林宁却又出了一身汗。
拐出报告厅，走进卫生间的走廊前，林宁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整个重量挂在了刘昭身上。
刘昭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收紧了扣在他腰上的手臂，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了？你……”
靠在刘昭肩上的林宁，嘴唇贴在他耳边，微微翕动了一下。
“搞定。”
这两个字的声音轻得像蝴蝶翅膀扇起的风，却一下吞噬掉了刘昭的声音和思绪。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得惊人，但很快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夹着林宁加快步伐走进了洗手间。
林宁指挥刘昭把水龙头打开，把自己的整个头浸到了凉水下。
洁白的陶瓷盆里瞬间被血色的溪流染红，又从出水口涌了下去。
他张开嘴，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
血色更重了，又很快消失。
林宁胸口一畅，身体的感觉又回来了更多一点，疼痛也更加明显，他脑中却清明了起来。
一个一个念头划过。
自己的状态，搞笑又浑不吝的借口，可以糊弄不在意自己的人。
但有心人呢？
而且——他抖着手把脸上的水揩掉，抬起头。
镜中人血红的双眼无神，可以用墨镜遮挡，可明显凹陷的脸颊……
还有，使用记忆宫殿写出数据，只会使他的状态雪上加霜，接下来没有办法再跟随王院士继续参会。
这些都会引起怀疑和探寻。
怎么合理化？
林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眼睛微微眯了眯。
果决地对刘昭道：“联系张海乔，接我回酒店。”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嘶哑着嗓子：
“联系陈智安排飞机，放消息，咳咳，玫瑰刺投毒暗杀我。”
刘昭瞪大了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林宁轻轻摇了摇头。
刘昭所有表情迅速瞬间褪去，简短应了一声：“是。”
张海乔本来就在会展中心附近，很快便在主场馆外面接应到了被刘昭扶出来的林宁。
张海乔和郑勇浩上前，立刻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两人表情冷凝，刚要开口，被刘昭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刘昭这会已经大致明白了林宁的用意。
虽然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连同对林宁状态的疑惑和担忧，全部压在了心底。
林宁被张海乔扶着坐进车里，车辆飞速离开。
刘昭站在台阶上看着已经消失的车尾方向，又站了几秒，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会场。
回到酒店房间，林宁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但片刻后，他开始言简意赅地指挥张海乔：“给我找高热量食物，还有纸笔。”
张海乔看了一眼郑勇浩，郑勇浩飞快起身出门。
他们也住在这个酒店。
不多时，他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型金属箱子，把一叠纸笔递给林宁，又把箱子打开。
“陈处临出来前让我们带的。”
里面赫然是一套复合营养注射套装。
林宁嘴角抽了抽。
老陈这是预判了什么？
郑勇浩手脚麻利地给他建立好静脉注射通道，把几袋乳白色的液体挂在了床头壁灯上。
林宁想了一下，没有其他事了，举起手机示意了一下。
两人立刻起身退出了房间，直接和另外两个队员守在了房间门口。
屋内，林宁拨通了陈智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陈智的声音传来：“什么情况？明明有三天时间，你为什么——”
林宁打断他的话：“我没事！
有人恶意传播我在特种兵大赛屠戮上百人，仇视欧美西方人。
有参会教授要求会议方驱逐我。
完成了三个目标后，在会场，我出现了流鼻血、消瘦、虚弱状态。
今早，玫瑰刺高层伊芙娜招揽我。
她受威利·柴斯罗德和红树资本季昌引导，找上的我。
季昌的信息我给过你，玫瑰刺组织内的人员名单和安全屋，我稍后发给你，威利·柴斯罗德你自己查。
我的想法是，我受到了暗杀……”
“我们当然要报复。”陈智只听了林宁简短的信息点通报，立刻就明白林宁想干什么，以及背后的用意了。
“黄继梁两天后回美国，正好连同一起。”
陈智停顿了几秒，轻笑一声：“长脑子了，一石四鸟，背锅的都想好了。”
随即，他的声音重新严肃了起来：“专机航线正在沟通中，最多两个小时，你就可以登机了，从现在开始，你一切听张海乔的，不要再妄动了。”
林宁痛快答应：“好。”
他也没有功夫浪了，想到记忆宫殿的庞大工作量，他稍微有点缓解的头痛好像又加重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下棋布局阴谋诡计什么的，陈智才是个中好手。
丢给他后，林宁彻底抛之脑后。
又被陈智严厉告诫了两句，挂断电话。
林宁“看”了一眼纸笔，又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手。
想到登机时间临近，他干脆在床上躺平，睡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林宁睡眼朦胧，浑身发软地被张海乔和郑勇浩架着塞到车里，一路直奔机场。
过海关时，似乎走的特殊通道。海关人员只看了林宁几人一眼，飞快地盖下章放行。
飞机上，重新挂上营养液，林宁才提起精神，对张海乔轻声道：“你们去后边坐，不要打扰我。”
国安的人，各种规矩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张海乔等人完全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去了飞机最尾端。
林宁深吸了一口气，手握着笔，放在了桌面的纸张上。
笔尖动了。
林宁的眼神毫无焦距，但神情却异常专注，他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抹白痕，降落在首都机场。
林宁身体往前晃了一下，手下却没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宁把小泉昭夫最后一个实验的最后一个数据落笔写下，看着左手边那厚厚一摞已经写完的资料，狠狠地吐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侧头，惊觉身边站了一个人。
陈智脸色难看地看着他。
林宁一下笑了：“你来接我了？等多久了？小泉昭夫的写完了。”
陈智看着他明显干瘪的脸颊和皮肤，和血红一片没有焦距的眼睛，鼻息又粗重了一分。
他声音冷硬地道：“送你去医院。”
林宁莫名其妙：“先回小楼，还有两个人的呢。”
他“看”着陈智像是一瞬间被点燃怒火的眼睛，连忙道：“我真没事，这次都没晕，所有症状休息两天就能好，打着营养液呢，我去医院也是打营养液。”
说着，他挣扎着，要推开桌子：“你别捣乱啊，那些玩意我记得费劲，再耽误一点时间我他妈忘光了。”
陈智看着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咬着牙，弯腰帮他把写好的东西收起来，桌子推开，安全带解开。
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来。
小楼。
林宁半躺在床上，后背垫得厚厚软软的，左手打着营养液，右手奋笔疾书。
陈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透过水杯，看着窗外的天空由橘红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青灰色、白色，一点点，越来越亮。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林宁身上。
眼中神色从复杂逐渐变得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又看向窗外，太阳出来了。
“全在这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和“吧嗒”一声脆响同时响起。
陈智扭头。
林宁已经扔掉了手中的笔，闭着眼睛，“累死老子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床边歪倒。
陈智一惊，站起来，一把扶住林宁的肩膀，刚要叫人。
“齁——嗬，齁——嗬”震天的呼噜声传来。
陈智一噎，有些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着林宁。
把林宁送去医院后，陈智带上了那三份珍贵的资料，登上了飞机。
华国西北某地，一间会议室。
大大小小坐了十几个人。
最前排的几个头发乱糟糟，无法确定年龄的男人，不满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总工程师。
一人满脸暴躁地率先开喷：“我那边做着实验呢，你打扰我了，你知道吗？！”
“谁他妈不是？！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
其他神色还算平和的人，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杯，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起了热闹。
大家专攻同一个项目组，但是分属学科不同，没有一个痛快的，最近都卡的不行。
轮流崩溃，崩溃完进入贤者时间的人，就看别人发疯，这已经是大家的保留节目了。
总工程师也不说话，直接让助手每人发了厚厚一沓资料。
“什么玩意啊？你直接说不行吗？我哪有空看？！”
“我去！”
“这是什么？！”
“……”
短暂的骚动后，会议室里的人集体失声，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总工程师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三个方向，全是目前世界上最全、最广的实验结果和数据。饭喂到你们嘴里了，三个月……”
最开始喷人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举着手里的资料：“对呀，铬镀的电子分化还是可以继续的……”
不过几分钟，整个基地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各处都是奔跑起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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