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渠眉峰微蹙，嗓音沉了几分：“按我先前交代的写，不就完了？后面的事，难道还要我一桩桩点明？”
何世礼却未退让半步：“百里渠先生，这事牵扯太广，没您亲自拍板，我们真不敢动笔落字。毕竟——这不只是发几篇稿子的事，而是警署眼皮底下过刀尖，稍有差池，就是火烧连营啊！”
话说到这份上，百里渠心头已然雪亮。
何世礼这副姿态，哪是请人审稿？分明是逼他现身表态、签字画押！
王家、刘家倒台那晚，他嘴上说“尽力斡旋”，实则袖手旁观。
同坐一条船不假，可船要沉时，谁不是抢着跳水？这群老狐狸，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及时抽身。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何世礼指尖已微微发凉——
百里渠终于开口：“行，电话里讲不清，我这就过去。你把相关人都叫齐，咱们当面捋清脉络，定个稳妥章程！”
听罢，何世礼胸口一松，忙应道：“好！我这就恭候百里渠专员大驾！”
……
会客厅内。
挂断电话的刹那，空气里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截。
百里渠肯来，说明事还没滑到悬崖边；
他愿露面，至少意味着——这张护身符，还没被撕碎。
“各位安心吧。”何世礼环视一圈，声音稳了下来，“我马上去楼下迎百里渠先生，待会儿咱们坦诚沟通。现在，请大家稍作休整。”
时间滴答流淌。
不多时，何东家族大楼外，三声短促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何世礼早已候在门廊下，见那辆哑光黑轿车缓缓停稳，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致意：“百里渠先生，久等了！”
百里渠颔首下车：“人都齐了？”
“全到了！您请——这边走！”何世礼侧身引路，笑容热络却不逾矩。
百里渠踏进会客室，满屋顿时静若寒蝉；数秒后，才陆续响起低低的招呼声：
“百里渠先生，辛苦您跑这一趟！”
“刚到不久，正盼着您呢！”
百里渠抬手示意，嘴角微扬：“都到了？别站着，坐，放松些——咱们今天是商量事，不是开批斗会。”
众人这才陆续落座。
何世礼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百里渠先生，今儿请您来，不止为舆论口径，更想当面请教王家、刘家的事——您听说了吗？”
他略顿片刻，压低了声：“据线报，两家已被警署连夜带走。”
百里渠面色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这事我清楚。不单知道，还亲眼见过——警署那帮人，早把规矩踩进了泥里！”
话锋一转，他冷笑一声：“如今香江警署，权柄一天比一天重，手脚一天比一天长。哪还只是‘无法无天’？简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捏圆搓扁，全凭人家一句话！何先生，这点利害，您心里该比我更透亮。”
何世礼却没接这句，只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百里渠专员，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的安危。在座各位，都参与过针对警署的行动——当初那场罢工，是您亲自定的调、划的线，也确实让警署吃了大亏。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现在，真已是走投无路。”
他目光灼灼看向百里渠：“所以，还得请您拿个主意。警署这头猛虎，我们赤手空拳，实在扛不住。麦理浩先生那边……可还有回旋余地？”
提起麦理浩，百里渠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麦理浩先生眼下顾不上这些事——你也清楚，他正被警署那边压得喘不过气，所有火力都冲着他去。舆论这摊子，只能交到咱们手里了。实话说，现在的警署就像一头红了眼的恶狼，见人就咬、四处扑抓；而我们这边力量太散，确实难有硬碰硬的底气！”
何世礼一时怔住。
这话虽没挑明，意思却赤裸裸摆在那儿：麦理浩袖手旁观，连百里渠自己也束手无策。
……
上面交代下来的事，还得照干；可警署抡起棍子砸过来，他百里渠挡不住、也拦不下。
这算什么？
不光是甩手不管、隔岸观火，连当初拍胸脯许下的“保人保命”，如今也成了空头支票！
刹那间，会客室里鸦雀无声，一道道目光如钉子般扎在百里渠脸上。
就连他自己，也被这沉甸甸的压迫感逼得喉结微动，无奈叹道：“警署那场闹剧，是前两天刚发生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我本想力保刘家，可人家倒好，枪口直接顶到了ICAC总部大门上！这节骨眼上，难道真要跟警署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仗？坏了香江的安定大局，这个黑锅，谁背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实在不行，活儿你们接着干，安全我来兜底！眼下警署气焰正盛，大不了先撤出去避一避——躲过这阵风浪再回来。香江的生意不用挂心，远程调度照常运转；ICAC也表个态：能护的，一定护住；能帮的，绝不含糊！”
这话，总算透出几分真意。
何世礼低头琢磨了一阵。
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惹不起？那就绕着走！
警署再横、再疯，爪子再长，也伸不出香江这块地界。
大不了远走高飞——去英国，直接落地伦敦！
难不成雷洛还能跨海调兵，闯进白金汉宫后巷抓人？
“香江的事，必须继续推下去。”百里渠眯起眼，语气沉了下来，“只有这里乱起来，只有警署失尽人心、激起众怒，咱们才有翻盘的缝隙，才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一起掀翻雷洛、掀翻整个警署！”
他扫视一圈，一字一顿：“既然入了局，就别三心二意，一条道走到黑！安全我尽力扛着——刘家那档子事，大家也都看见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有些坎，真不是靠力气就能迈过去的。你们若不放心，就先去英国暂避，权当养精蓄锐！”
何世礼心头一热，已生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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