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打歪主意!”沅沅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就是觉得你们俩的味道不一样嘛。”
她话还没说完,崔既明已经抓起一边的枕头,压在头顶,闷声说。
“睡觉,闭嘴。”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床沿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沅沅慢腾腾拱进崔既明怀里,被子卷成一个筒,她整个人埋在筒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下巴一翘一翘的,还在咂摸那口烤鸡味儿。
“既明哥哥。”
“睡觉。”
“我睡不着。”她在被子里拱了拱,“你刚才跟那个人说,我是什么执念困在阳间,化解了执念就能走,那我执念是什么呢?我要找谁化解?”
崔既明没有回答,只闭着眼睛,呼吸匀长,像是已经睡了。
沅沅不甘心,揪了揪他胸前的衣裳:“你是不是在装睡?我知道你没睡着,你的睫毛在动。”
“……有病。”崔既明睁开半只眼睛看她,“你一只鬼,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折腾活人,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知道我是谁。”沅沅小声说。
崔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另一只手枕到脑后,望着天花板,像在认真想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领口边缘。
他伸手,把她蜷在怀里的胳膊轻轻拉出来。沅沅一怔:“干嘛?”
他没应,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里挂着一只银镯。
镯子很旧了,银的颜色发乌,不像市面上机器压出来那种崭新亮白的光泽。
镯面上刻着细细的纹路,不像普通的云纹花鸟,倒更像某一种有意的图腾。像叶片,又像山峦,一圈一圈缠绕着,在镯口处收成一个奇怪的结。
崔既明的大拇指指腹在那道花纹上压了压,又偏过头,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他道:“你这条裙子,本来就有讲究。你看领口那圈滚边,绣的纹样是一圈连枝缠绕的草叶,叶子尖尖的,中间夹着细小的花苞。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绣花,多绣牡丹缠枝、如意云头,草叶花苞的少。”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领口边缘那道细绣轻轻划了一下。
“而且走线不密,是手工绣的。针脚不算顶精细,却带着一股天然的拙感,倒像是家里长辈闺阁里闲来绣着玩的那种。”
沅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她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她每天都被饿得晕头转向。
此时她仔细看,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裙子虽然素白,但密密麻麻的绣线却绕着领口连了一圈。
崔既明又拉起她的手腕,把那枚银镯转了转。
“银饰上錾的纹样,跟裙子上的绣花是一路的。这地方不在中原,山长水远的,那边的姑娘才喜欢从头到脚戴满银饰,裙子绣花也有一套自己祖传的式样。你说话那个调子你听过没有,尾音有些往上飘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了一句:“——既明哥哥——”
他学得不算像,但他把那个奇怪的尾音拖出来了。
“我口音,”她皱了皱鼻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滇中、滇南那一带是这种调子。昆明的也有点像,再往南过几个县,吃饭喝水都是这个往上翘的调法。”
崔既明说着,又瞥了一眼她腕上的银镯,“云南,最少也是个苗家地界。”
“云南?”沅沅眼睛亮了,“我还能是苗疆少女?”
“你是个苗疆野鬼。”
“……?”
崔既明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在被子里捞了一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行了,先睡。过两天收拾东西,带你上云南找你身世去。”
沅沅愣了半天:“你说什么?”
“我说,带你去找身世。”
崔既明打了一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吗。自己的裙子自己不认得,手镯是自己戴上去的也不记得了,那我就当一回苦力,带你去云南走一趟。找得到算你的造化,找不到就当带你出门旅游了,反正哥哥我刚挣了三千块钱,够路费。”
被子底下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崔既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一个柔软的脑袋拱了过来,慢慢拱到他正面前来。
月光从她背后筛过来,把她那张小脸照得白莹莹的,睫毛尖儿上镀着一层细碎的光,她微微仰着头,停在他面前不到一拃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乌沉沉的两丸深水,像一眼望到底,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什么?”
“看你呀。”沅沅说。
一缕她没压住的头发垂下来,蹭在他锁骨上,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月光将他五官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她忽然轻声说:“崔既明,你长得真好看。”
崔既明没有动。
她的唇离得太近了。呼吸间带出的气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唇。
他感到自己喉结被什么挤了一下,不自觉地动了动:“……别贴那么近。”
“我不。”
沅沅又往前蹭了蹭,她整个人钻在他怀里,像一只没见过火的飞蛾偏要往灯焰上凑,不怕烫似的,又近了一寸。
“我偏要贴。”
“你——”
尾音被她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软。凉。像一片新落的桂花在夜里被风吹到他唇上,带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就只是贴在那里,乖乖地压着他的下唇,像一只小动物拿自己的嘴唇探他的温度。
她不闭眼,睫毛扇了两下,与他半阖的眼睫几乎交错。崔既明在那一瞬没有动。
他僵着,低垂着眼睫,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能看见灯光在她脸颊上勾出的那道淡淡的白,能看见她小巧的鼻尖轻轻蹭到他颧骨上。
这个吻是生涩的、无害的,只是少女的好奇心与依恋合在一处的莽撞。
他在那片刻间愣住了,半晌,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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