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甄嬛脸上绽开笑意，快走两步虚扶一下，
“快都起来。外头做做样子给旁人看也就罢了，自己宫里还这样，可真要恼我了。”
她语气轻快，引着三人往暖阁里去，
“玉奴，上茶，要前儿皇上赏的雨前龙井。
槿夕姑姑，把今早御膳房送的糕点都端来。”
暖阁里窗明几净，临窗桌上已摆了时令鲜果。
四人围坐，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夏冬春最是憋不住话，拈了块芙蓉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甄嬛，说道，
“可算回来了，我的昭柔嫔娘娘。
您这连着五六日养心殿独宠的风光，阖宫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快跟我们说说，养心殿的御膳是不是格外香？”
夏冬春的性子直爽，虽有关切，却更带着好奇与羡慕。
沈眉庄心思细腻些，嗔怪地看了夏冬春一眼，转向甄嬛，温声道，
“夏妹妹玩笑归玩笑。
嬛儿，圣眷隆厚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只是……”
她斟酌着用词，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你如今风头正盛，只怕已是众矢之的，往后更要步步谨慎才是。”
她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安陵容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手里捧着茶盏，闻言细声细气地补充道，
“眉姐姐说的是。
姐姐如今恩宠太盛，难免招人嫉恨。
听闻华妃娘娘的翊坤宫近日都……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姐姐定要万分小心。”
安陵容说话时，总是习惯的微微垂着眼，显得有些怯懦。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怕自己在姐姐面前没控制住表情，怕姐姐瞧到了她不好的本性。
甄嬛接过南枝递来的茶，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叶，氤氲的热气呼进鼻腔，不由得让人眯起眼来。
她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无碍的。”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只要圣宠在手，自己又不露错处，这恩宠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与务实，继续说道，
“华妃再不满，左不过是传我过去，在翊坤宫门内寻个由头斥责罚跪，或是借着协理六宫的名头，在份例用度上做些文章。
皮肉之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反倒是对着其他三人叮嘱道，
“关键时候，别顾着那点子所谓的傲骨和面子。
她若发难，当场认错服软便是，姿态要低，话要说得她挑不出错。
你们想想，是她敢把自己如何磋磨妃嫔的事嚷嚷得满宫皆知，还是她翊坤宫的宫女太监，有那个胆子和命，去嚼这个舌根，传到皇上耳朵里？”
这番话，从甄嬛这个容貌温婉、气质清雅且备受恩宠的娘娘口中，用这般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反差极大。
沈眉庄三人先是愣住，随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继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的老天爷，”
夏冬春夸张地拍了下手，芙蓉糕的碎屑都掉在了裙子上，
“这话竟是从咱们才情出众、温婉可人的昭柔嫔娘娘嘴里说出来的？
我还以为只有我娘教训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时，才会说‘该跪就跪，该求饶就求饶，保住小命要紧’呢！”
沈眉庄也掩唇轻笑，摇头道，
“偏你说得这般……直白。
不过，细想起来，却是在这宫里生存的实在道理。
面子值几个钱？
活着，活得更好，才是要紧。”
她看向甄嬛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与叹服。
入宫前，她所学的皆是世家女子的端庄持重、风骨气节，何曾有人将后宫生存之道说得如此赤裸裸却又精准无比？
安陵容没笑，她只是深深看了甄嬛一眼，低声道，
“姐姐……看得透彻。”
那眼神里有佩服，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有人让姐姐受苦了。
可她不能这样直白的打听姐姐的痛处。
甄嬛也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对着几人继续说道，
“什么透彻，不过是这几日‘观摩’景仁宫中的唇枪舌剑，生出的一点感慨罢了。”
她说罢，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
“不过眉姐姐，过不了几日，你大约也能亲身见识一番了。”
“我？”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淡去，心头莫名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冬春和安陵容也讶异地看向甄嬛。
沈眉庄定了定神，语气严肃起来。
她说道，
“嬛儿，此话不可乱说。
侍寝之事全凭圣心眷顾，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
更不可……不可为了什么目的，去推波助澜，那是大忌！”
沈眉庄这是担心甄嬛为了帮她，做出什么干预圣意的事来。
“姐姐想多了，”
甄嬛失笑，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哪有不知其中利害？
前几日，皇上在养心殿曾随口提过一句，想让我学着些宫务，也好为皇后娘娘、华妃娘娘分忧。”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俱是心惊。
宫权？
此等信任与暗示，非同小可。
“但我推辞了。”
甄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
“可我瞧着，皇上那份‘想找人分权、制衡华妃’的心思，并未因我的推辞而消减，反而更明确了。
新入宫的姐妹中，家世相当、能入皇上眼、且有潜力与年家形成牵制的，唯有武常在，以及眉姐姐你。”
沈眉庄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出身官宦之家，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的闺阁女子，
入宫前家中也有教导，知道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被如此直白地点出自己可能只是皇帝用以制衡权臣的一枚‘棋子’，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强烈的凉意。
她早已知晓宫中无情，帝王无情，处处皆是算计与博弈。
她也没到怀春少女的地步，只是因曾经也对‘愿得一心人’‘相敬如宾’有过朦胧期待，
所以在甄嬛的话语落下后，顷刻便如被冷水浇头。
再不将这些风花雪月掐灭，她沈眉庄在这吃人的后宫中只会寸步难行！
更让她心惊的是，甄嬛在如此盛宠之下，竟能保持这般可怕的冷静与洞察，将帝王心术看得如此透彻。
换做是她，得帝王如此专宠偏爱，可还能有嬛儿半分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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