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接下来的几日，胤禛便总是召沈眉庄侍寝。
不过不似以往那般，面对自己喜欢的、一连数日的专宠，而是召幸沈眉庄一日，自己独寝一日，再召幸一日。
胤禛刻意跟着‘规矩’对着干的叛逆心思，摆的非常明确。
只不过，是利用沈眉庄做筏子。
……
御花园。
胤禛负手静立于花圃之侧，目光落在丛丛秋菊之上。
沈眉庄跟在他身后半步之距，姿态恭谨。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锦缎旗装，外罩月白夹棉坎肩，既合时令，又不失体面。
发间只簪两支素银点翠簪，一朵绒花并一串金质流苏。
如此装扮，雅致而不夺目，恰合她如今的身份。
既要协理宫务，便该有掌事之人的端庄。
衣裳是门面，也是态度。
沈眉庄心中清明，在这紫禁城里，初次见面论衣冠，日久才见人心。
她既要让胤禛瞧出她身为沈家闺秀的教养，也得显出足以担事的稳重。
念及此处，她忽然想起年幼时母亲那些委婉的教导。
当时只觉啰嗦无用，如今置身这九重宫阙，方知字字皆是苦心。
再思及自己从前只知恃才清高，又暗自叹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岂是一副傲骨能走得长远的？
胤禛的目光掠过一丛开得正盛的墨菊，落在身侧沈眉庄沉静的侧脸上。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沈眉庄颇为满意。
这满意，不仅源于她端庄秀美的容貌和言之有物的才情，
更源于她身上那种分寸得宜、既恭顺又不过分谄媚的气质，
以及那份若即若离、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沈眉庄的性格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贵。
这让胤禛觉得，此女或许可堪造就。
“你似乎格外喜爱菊花？”，胤禛开口问道。
沈眉庄提过，此时在御花园中逛着，她的目光也几次流连在那几盆品相独特的绿菊上。
闻言，沈眉庄微微屈膝后回答道，
“回皇上，嫔妾爱菊。”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那片菊海，又继续解释道，
“百花之中，菊开于深秋，凌霜而放，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嫔妾敬其风骨，慕其气节。”
此番话，引用郑思肖《寒菊》词句回应，不卑不亢，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她家族门第的底蕴，和内心那份孤高自许。
胤禛欣赏这样的女子，有学识，有见地，有风骨。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胤禛低声重复了一遍，转身，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
“说得好。
既有此心志，朕便将你所居的常熙堂，改名为‘存菊堂’，赐予你居住。
望你常存此菊之志，不堕风骨。
那几盆绿菊，朕瞧着也与你甚配，稍后便让人移去你宫中，也算是朕贺你乔迁存菊堂之喜。”
沈眉庄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恭谨端庄，将眸中一闪而过的震动妥帖掩下，
“嫔妾谢皇上恩典。
定不负皇上所望，日日以此菊自勉，洁身自持，不负圣心。”
这就是帝王的‘恩宠’吗。
以这般阔绰的手笔、随意的姿态，予她殊荣，表其认可。
若非早已窥见皇上实是以自己为棋，
既暗抗太后与宫规，又欲借她之手分华妃之权、制衡六宫，
寻常女子在十六七的这般年纪，如何抵挡得住帝王如此‘厚爱’？
若无嬛儿时时提点警醒……
她们只怕早已陷落在这虚虚实实的恩宠与所谓真心之中，与人缠斗不休了罢。
正思量间，却听胤禛温声继续说道，
“朕其实早有一事想交托于你。
朕想让你学着点管家的事。
宫中庶务繁杂，你日后可留心学着些，琐碎麻烦的，皆需经心。”
沈眉庄垂眸，
“臣妾愚钝，只怕不懂这些。”
“正是因为不懂，才要学。”
胤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聪慧明理，朕素来知悉，亦甚为欣赏。
料理宫务如同持家，事事经心，便自然能上手。”
“是。
皇上既委以重任，信任嫔妾，嫔妾必当庶竭驽钝，用心学习，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能这样想，便是极好。”
胤禛颔首，对沈眉庄的谦虚、与慎重接下他吩咐事情的态度都十分满意，
“天下事只怕用心二字。
皇后身体需要静养，华妃虽协理六宫，终究性急气盛了些。
朕喜你沉稳，日后学着，便可为朕分忧，共理内廷。”
……
消息顷刻便传至翊坤宫。
颂芝小心翼翼的对着年世兰禀报道，
“皇上已将部分殿阁用度核对之务，交由沈贵人习学掌管，并命其可至皇后或娘娘宫中请教。”
再又一听说，花房精心培育的绿菊尽数送入存菊堂，年世兰面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凛冽。
“沈贵人？存菊堂？学管账目？”
年世兰嗓音自齿间渗出，
“她算什么东西。
承宠才几日，便真当自己能登堂入室了？
认得几个字，看得懂两本账，就敢妄想协理之权，与本宫并肩？”
皇后这个老妇都不敢与她抢夺的东西，沈眉庄竟妄图染指？
想到这些，看着翊坤宫中不过泛泛的菊花，年世兰心头的怒火更旺了几分，
“把翊坤宫所有的菊花，统统给本宫扔出去！”
又发了好一通脾气，年世兰倏然转身，眼底厉色如刃，
“丽嫔呢？
让她立刻滚过来见本宫。”
……
下霜了。
天气也终于有了秋日的模样。
清晨时，天色仍深，便已临近去景仁宫请安的时辰了。
沈眉庄一如往常，带着采月前往景仁宫请安。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湖蓝色旗装，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皇帝新赏的珍珠簪，显得清丽又端庄。
主仆两人行至御花园的转角回廊，此处连接东西六宫。
突然，转角处猛地冲出一个端着硕大铜盆的小太监，他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那盆满满当当的水，就这么朝着沈眉庄兜头泼来。
事发突然，采月惊叫一声，下意识想挡在沈眉庄身前，却已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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