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还没上台阶,就听见里面有个尖利的女声在闹,混着宫女着急的劝。
“我不管!我就要吃!我饿!”
“小主,您真不能吃了!太医说了,您这不是真饿,是病啊,您忍忍……”
“忍什么忍!快去拿!不然我告诉阿玛!”
“小主,真没了,您这月的份例都早就吃完了。
这点心是奴婢厚着脸皮,去正殿求了昭柔嫔娘娘身边的姑姑才得的……”
一听昭柔嫔,三个字,里头的吵闹声猛地停了。
胤禛站在门外,也转了头。
他本是想推门进去亲眼瞧瞧,可之前听到的疯话,他却没勇气了。
有些事,不见,想象起来反而更让人惶恐,而越惶恐就越不敢去亲自看。
此刻,他看着跪在眼前、眼神恳切的甄嬛,一半心神还陷在那阵惶恐与不快里。
甄嬛没因他的沉默而放松,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那点‘难以启齿’的委屈低声说出来,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方常在是被臣妾关起来,折腾疯的。”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臣妾……想让她好起来。
太医说了,她这病好生调养几个月,能见好。
臣妾就想让所有人都看着,看着她是怎么样一天天好起来的。”
她这副模样,脆弱又带着点倔,让胤禛一下子想起刚才在永寿宫,安陵容梨花带雨哭诉着宛宛的遭遇。
‘嫔妾只要一想到姐姐当时独自面对那情景,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今夜不过是骤然听闻敲门声,嫔妾已是心慌至此,姐姐那夜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的宛宛,定是在什么地方,亲耳听到了这些混账话!
她向来不爱凑是非,那最可能就是在每日晨省的时候。
皇后管着六宫,竟让这种污糟话传到妃嫔耳朵里?
胤禛心里起了火,暗自琢磨。
是……华妃?
不像,世兰没这个弯弯绕绕的心眼害人,她最多挑剔旁人的穿戴和规矩。
他的宛宛行事谨慎,至今也没跟华妃对上。
那是谁?
旁人……胤禛一时想不出。
不对,眼下不就有一个?
瓜尔佳氏!
那副张狂蠢样,在景仁宫都敢撒泼,背地里编排高位妃嫔,她绝对干得出来!
心里有了怀疑的人,胤禛便打定主意要让苏培盛彻查。
同时,他也准备再找兰答应问问情况,看看她的品性。
正因为那嗓音特别,他下意识对安陵容的德行要求就格外高。
他容不得任何品行不端的人,沾污了这和柔则相似的声音。
“四郎?”
甄嬛见他半天不说话,轻声唤道。
胤禛回过神,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带着维护,
“既然你坚持,那就依你。
只是宛宛,你记着,在这宫里,除了朕,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
为朕知道,你本就是清白的。”
“四郎……”
甄嬛听了,眼里立刻蒙上一层水光,顺着他的搀扶站起来,重新坐回他身边。
这回,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仰起脸问,
“四郎今夜不是歇在安妹妹那儿么?
可是安妹妹……有什么事惹四郎不高兴了?”
她眼神干干净净,全是担心,
“安妹妹胆子小,性子软,若是有什么不妥,肯定不是有心的。
臣妾替她给四郎赔不是,四郎……还是回去看看吧,不然她明日该……”
她话没说完,恰到好处地停住,随即低下头。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胤禛心里那点猜测更坐实了。
他的宛宛,肯定是在六宫妃嫔面前,听了不少这样的阴阳怪气!
连安氏可能因自己离开而惶恐受责她都想到了,足见她心地善。
而皇后……竟由着这些闲言碎语在后宫蔓延!
胤禛心头冒火,眉头拧了起来,但对着怀里的人,还是放软了声音解释道,
“别瞎想。
兰常在很好,歌也唱得好。
只是……今晚她那儿也出了点事,受了点惊吓。”
“惊吓?”
甄嬛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四郎呢?四郎可吓着了?
出什么事了?南枝——!”
她转头就要叫人。
“没事,已经处置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对她这毫不作假的紧张很是受用,安抚地拍了拍,
“瓜尔佳氏言行不端,朕已将她降为常在,挪出永寿宫,打发去启祥宫住了。”
短短一句,没细说缘由,但意思都明白了:
是瓜尔佳文鸳惹的事,犯了错,所以从贵人降成了常在,还被撵出了原来的地方。
甄嬛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随即转成了明显的不知所措。
她没有刻意在胤禛面前‘掩饰’自己的神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羞愧低声说,
“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四郎说了。
臣妾不喜欢瓜尔佳常在,她性子实在不算好。
如今搬走了,倒也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胤禛,声音更轻了些,
“这样,往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安妹妹了。”
“欺负?”
胤禛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不过一个贵人,也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欺负旁人?
“是啊……”
甄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都敢来呵斥教训臣妾了。
何况安妹妹原来只是个答应,家里又远,自然是躲不过的。
刚入宫那会儿,安妹妹想去给她请安,都被推三阻四,让安妹妹在外头干等了好久。
这些事闹得人人都知道,就算安妹妹总是报喜不报忧,臣妾也都听说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
“臣妾虽是一宫主位,到底住在东六宫,手哪里伸得到西六宫去?
还好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有方,见瓜尔佳常在这样没教养,便亲自要了她去翊坤宫学规矩。”
话说到这里,甄嬛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颊微微泛红,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
“瞧我,真是糊涂了,竟在四郎面前说起这些琐碎是非。
请皇上恕罪。”
“朕不怪你。”
胤禛立刻道,语气温和,
“你这样,很好。”
他怎么会怪她呢?
她本就不该有事瞒着他,本就该处处依赖他,有难处、有委屈都该来找他诉说。
况且,宛宛说的这些,不过是后宫女子间常见的小心思,半点坏心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华妃那番举动是‘协理六宫有方’!
她连世兰都往好了想,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世兰一句不是。
这宫里,还有谁能像宛宛这般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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