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没有接沈眉庄递来的茶盏，只是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姐姐可还记得，陵容初入宫时和你们说，内务府特意给我多分派来了个宫女，叫宝鹃？”
沈眉庄略一回想，点头应道，
“有印象，瞧着是个伶俐周全的。
怎么，她有问题？”
“是。”
安陵容肯定道，
“我位份低，按例身边本不该有那么多贴身伺候的。
这宝鹃，据说是内务府‘额外关照’拨来的。
自她来了，我便一直存着疑心，觉着她背后另有主子。”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却锐利，
“今日在景仁宫，我大约是确认了这主子是谁。
只是空口无凭，更怕打草惊蛇。
这才想求姐姐，如今既协理着些许宫务，能否暗中查探，看看可能顺着这宝鹃的来路，摸到些切实的把柄？
若查不出什么，那便寻个合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将这枚钉子拔了，以绝后患。
可若……若当真是我猜想的那位，
那此事便非同小可，咱们只怕得从长计议，谨慎再谨慎。”
沈眉庄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语愈发凝重。
她知道安陵容素来心细如发，若非确有把握，断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
“我来，是想先听听姐姐的主意。
此事……我们是否该立刻去告诉甄姐姐？”
沈眉庄沉吟片刻，颔首回道，
“嬛儿思虑向来比我们周全深远，自然是要告诉她的。
只是，兹事体大，我们不妨先私下商议出个大概章程，心中有了底，再去寻嬛儿一起定夺，也省得让她乍听之下太过忧心。”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安陵容，
“妹妹，你且先告诉我，你怀疑的，究竟是宫中哪一位？”
安陵容直视着沈眉庄的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
——皇后。
沈眉庄瞳孔骤然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安陵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都泛了白。
她只觉幸好方才未执壶斟茶，否则此刻她颤抖的手定会将茶盏碰翻。
少顷，她定了定神，讲出了她思考后的疑虑，
“安妹妹，此事非同儿戏，可有确凿证据？
另外，你可是想明白了，为何此局是针对你来的？
若是因为嬛儿的长相碍了谁的眼，那钉子为何不直接安在承乾宫，或是……我与夏姐姐身边？
难道我们身边也有，只是我们未曾察觉？”
“沈姐姐后面的疑虑，陵容不知。”
安陵容叹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平静，语气也依旧笃定，
“或许有，或许无。但这宝鹃在我身边，所言所行，桩桩件件，都透着精心算计。
若非我自幼看尽眼色，天性里便比常人多几分敏感多疑，恐怕早已着了道，还对她感恩戴德。”
说着，安陵容将入宫以来宝鹃的种种言行，细细道来。
从最初面对贾楠刁难时，宝鹃如何‘仗义执言’，话里话外却暗藏机锋，什么‘英雄不问出处’、‘别看眼下谁煊赫，宫中日子长着呢，要看以后’，表面宽慰，实则在不断撩拨她出身低微的心结与不甘。
平日闲聊，宝鹃总会‘不经意’地提及昭柔嫔如何得宠，
沈贵人如何端庄受器重，
转而又‘贴心’地安慰她，‘小主也别急，您看夏常在不也还未曾侍寝么’？
待她承宠后，宝鹃又换了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话里话外暗示她的恩宠已越过沈贵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昭柔嫔比肩，
又说夏常在至今未承宠，将来见面反倒要对小主客气几分。
“让我断定她心怀叵测的。”
安陵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前夜皇上即将驾临永寿宫前，她特意寻了由头，让我亲手布置内室的那两盆‘玉台金盏’。”
“玉台金盏？”
沈眉庄是大家闺秀，自然知道这是水仙中的名贵品种，花开时莹白雅致，芬芳馥郁，
“这……水仙清雅，布置殿内也是常事，何以成为证据？
好妹妹，我不通此道，还要你再多解释些。”
“姐姐有所不知。”
安陵容自然事无巨细的解释道，
“陵容对香料略有钻研，于花草习性也知晓一二。
水仙花姿清丽，香气宜人，但其鳞茎、叶片汁液却是有毒的。
若肌肤不慎沾染，未能及时用皂角等物彻底洗净，便会引发红肿、瘙痒，严重者甚至会出现双手不由自主颤抖、麻木的症状。”
她抬眼看向沈眉庄，眼中带着后怕，
“沈姐姐试想，若那夜我依她所言，亲手摆弄了那水仙，侍奉皇上时却忽然双手颤抖，举止失措……
莫说御前失仪会招来何等责罚，单是那般情状落入皇上眼中，往后可还会再召幸于我？”
沈眉庄听到此处，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失声道，
“好歹毒的计策！这分明是要至断了你的生路啊！”
后宫女子，若无恩宠，会是何等凄凉的境遇？
更何况是与盛宠的昭柔嫔情同姐妹，日日看着旁人风光无限，自己却从刚得宠的云端骤然跌落尘埃。
这般大起大落之下，再经宝鹃日复一日在耳边‘劝慰’、‘开导’，哪怕心如明镜，长久下来，心性能否一如既往，恐怕连沈眉庄自己都不敢断言保证。
“是啊，真正是杀人不见血的好手段。”
安陵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我无家世可倚仗，选秀时的窘迫早被太多人看在眼中。
在外人看来，姐姐们待我的好，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他们自以为算准了这一点，想将我这把无根无基的‘刀’磨快了，再让我对着真正待我好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与一丝后怕，
“细想起来，当真令人背脊生寒。”
沈眉庄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心中又是惊怒，又是怜惜，更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她对着安陵容感慨道，
“安妹妹，你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洞悉人心的慧眼与沉得住气的城府，实在远胜于我。”
(https://www.mangg.com/id213978/1736638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