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安陵容闻言，面上微赧，那份凝重被一丝真切的暖意冲淡些许，
“沈姐姐快别夸我了。
若非入宫以来，得蒙姐姐们真心相待，处处维护提点，陵容纵有些小心思，在这深宫之中，恐怕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顿了顿，故作轻松道，
“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待正事说完，姐姐便是夸上我一刻钟，陵容也厚着脸皮受了。”
“一刻钟？”
沈眉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俏皮话逗得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满室的阴郁沉重气氛，也被这声笑冲散了些许。
“你呀！”
笑过之后，安陵容神色复又认真起来，继续说道，
“其实，按说最稳妥的法子，是我该将计就计，假意被她挑拨，甚至‘投靠’过去，做个双面探子。
但……甄姐姐为我苦心安排，皇上似乎又格外青睐我这副嗓子，这条计策已然行不通了。
与虎谋皮，一个不慎，我怕会彻底失了立足的根本。”
安陵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沈眉庄心中某个一直隐隐觉得违和的关窍。
她将入宫后诸多事情串联起来，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逐渐清晰。
她忽然皱起眉头，像是跟安陵容分析，也像是喃喃自语，
“嬛儿那绿腰舞，已是风华绝代，为何非要拉上我们一起？
她为我筹谋，借机让我名正言顺跟着华妃学习宫务，得了三个月的喘息之机。
而夏妹妹精于琵琶。
安妹妹你，歌喉出众。
嬛儿的容貌气质……
沈眉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却积聚起越来越浓的震惊与愤怒，说到最后，眼圈已然红了，
“莫非你们……你们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
在她所受的教养里，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般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另一个人的影子，抹杀掉她们自身的独特与尊严，仅仅因为一技之长或几分形似，便沦为慰藉君王思念的玩物、替身……
这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更令人感到屈辱，简直是诛心之刑。
“他……他怎能如此！”
沈眉庄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素来端庄平和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不齿而微微扭曲，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他怎能如此对你们！”
良好的家教让她无法将更激烈的言辞宣之于口，可胸中那股愤懑与为挚友感到的深切不值，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是制衡年家的棋子，这她做好了觉悟，以侍奉君王换取家族与自身的权利，她认可这桩交易。
可嬛儿、冬春、陵容她们难道都只是另一个女人的碎片幻影？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九五之尊的皇帝如此疯魔地追念？
这不可能是活人，那便只能是死人了。
贝勒府、雍亲王府旧事，早年殇逝的女眷……
能被皇帝如此念念不忘、乃至追封哀荣至极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猛地撞入沈眉庄脑海。
——纯元皇后。
她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骤然僵住，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沈姐姐……”
安陵容轻声唤道，眼中亦浮现了然与痛色，
“陵容私下里，也是这般揣测的。
若非如此，谁能令中宫如此坐卧不宁？
谁能让御前那般讳莫如深？
沈姐姐细想，甄姐姐的教引姑姑，可是御前的芳若姑姑。
纵然姐姐是忠烈之后，这份殊荣，这双字封号，也未免太过厚重了。
昭柔二字，这究竟是富还是孽啊……”
“是了……是了……”
沈眉庄喃喃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嬛儿她……她那般聪慧，既能为我们谋划至此，她又怎会不知？
可我就是替她不值，替她难受啊！
安妹妹，你是知道的，嬛儿她骨子里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她总劝我，在这宫里，所谓的矜贵傲骨该放下便放下，好好活着才是真道理。
可她……可她才是我们之中，最高洁、最骄傲的那一个啊！”
泪水沿着她光滑的面颊滚落，滴滴没入衣襟。
沈眉庄并非为自己哭，而是为那个明知道自己可能是他人替身，却依旧为姐妹们铺路搭桥、殚精竭虑的甄嬛感到无尽的心疼与悲愤。
安陵容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太懂何为真正的高洁，但她看得明白，姐姐行事，自有一股四平八稳、忠勇浩然的王道气度。
那日姐姐抚着她的脸，轻声问‘可会怪我让你以色侍人’时，眼中的歉意与怜惜是真切的。
她怎么会怪姐姐？
明明是姐姐，早早为她在这荆棘丛中，寻到了一条虽则屈辱、却实实在在能保命、能向上的路。
与纯元皇后相似的歌喉。
只要她谨守妃嫔本分，便是恩宠的阶梯，更是危急时刻或许能救命的护身符。
“沈姐姐，多谢你先听我说了这些。”
安陵容拭了拭眼角，尽可能的控制着声音恢复到平稳。
同时，沈眉庄也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此刻不是伤心愤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或者说早晚会降临的危局。
“安妹妹，此事……暂且不要告诉夏妹妹。”
沈眉庄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已斩钉截铁，
“夏妹妹性子刚烈冲动，若知晓自己可能亦是替身，我怕她一时激愤，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她重情重义，若要她瞒着嬛儿，她拼着闹脾气不见嬛儿，也定能做到守口如瓶。
可我不想看她那样。”
沈眉庄忽然想起了，一封曾经与甄嬛的书信。
‘那真是位聒噪又骄矜麻烦的小姐。
但看着她，总觉得夏日里的葵花都没有她明艳。
葵花向阳而生，我总是不忍让她垂下头，便是要费心照顾着了。’
嬛儿希望夏冬春能一直那样明艳张扬地活着，知晓规矩，却在规矩内肆意欢笑。
若让这朵葵花过早知晓自己不过是照着另一朵花描摹的影子，若让她知道自己的太阳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玩物。
骤然萎谢时，嬛儿该有多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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