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略一沉吟，点头道，
“皇嫂放心，臣弟明白，这就去。”
宜修强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示意苏培盛赶紧跟在允礼后面去照看着皇上。
待果郡王与苏培盛匆匆离去，宜修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回位子，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扫过下方依旧喧闹的宴席，最终落在那个醉眼朦胧、尚不知发生何事却仍不忘与她瞪眼的年世兰身上。
年世兰虽醉，脑子却还在转，隐约听到‘梅花’、‘皇上出去’等字眼。
红梅？皇上为何看了红梅就要出去？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若是喜欢，她该把满宫殿都摆满红梅才对。
若是不喜欢，她就该听沈眉庄的，不该赌气非要把梅花插进去。
混沌的思绪让她烦躁，只能一遍遍抓着颂芝问，
“颂芝啊，皇上去哪儿了？是去看梅花吗？颂芝，皇上回来了吗？颂芝……”
……
胤禛心绪纷乱，踏着积雪，独自走进了倚梅园。
凛冽寒风裹挟着清幽梅香扑面而来，园中红梅凌寒绽放，枝头点点胭红。
他驻足梅下，伸手拂去一朵梅花上的细雪，指尖冰凉，心头却涌起更深的怅惘。
当年的柔则，最是爱梅。
每见寒梅吐艳，总要闭目轻诵那句‘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神情虔诚而温柔。
那时他还只是四贝勒，她会拉着他的手，在梅树下许愿，愿岁岁年年，人如花好。
正沉浸于往事，一阵轻微的‘咔嚓’声混着女子低低的哼唱，突兀地打破了园中的寂静。
胤禛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梅枝掩映间，似有人影晃动。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倚梅园放肆？
他敛起面上所有情绪，缓步上前，沉声问道，
“何人在此？在做甚？”
那身影猛地一颤，显然受惊不小，手中银剪‘哐当’落地。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仓惶转身，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的回答道，
“奴、奴婢倚梅园宫女莺儿，叩见皇上！
奴婢正在剪梅枝。”
“剪梅枝？”
胤禛目光扫过她身边散落的几枝含苞红梅，语气听不出喜怒，
“除夕之夜，来此剪梅作甚？”
余莺儿伏低身子，怯生生答道，
“回皇上，奴婢是今年新入宫的，听宫里老人说，除夕夜亲手剪下梅花供奉，花神娘娘会保佑来年吉祥顺遂。
奴婢今夜正好当值，想着左右无事，便想替同屋的姐妹们也都剪几枝，沾沾福气……”
她声音越说越小，透着未经世事的单纯与惶恐。
真相自然没这般无私。
不过是那些偷懒耍滑的老宫人，将这寒夜当值的苦差事，尽数推给了她这个新来的可怜人罢了。
“莺儿……”胤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片刻。
这宫女虽惊慌，答话倒还清晰。
“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曲子？”
莺儿似乎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赶忙回道，
“是昆曲《游园惊梦》里的段子。
奴婢的娘亲略通音律，教过奴婢几句……”
这时，一阵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果郡王允礼寻了过来。
他只瞧见胤禛负手立于梅下，并未留意跪着的宫女，便笑着走近，语气轻松的说道，
“皇兄好雅兴。
臣弟寻了半天，原来您在此赏梅。
今年的梅花，开得还是同往年一样的好。”
胤禛望着满树梅花，轻声叹息道，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允礼知他心结，顺势劝慰道，
“华妃娘娘今日布置宫宴，折了许多梅花插瓶，想来也是为添些雅趣，并非有意触动皇兄心绪。”
就算没有听说‘花神赐福’的说辞，胤禛本也未怪罪年世兰。
梅花本是岁寒君子，用以装点年节，再寻常不过。
“是朕自己有心。”
他摇摇头，语气怅然，
“华妃入府晚，许多旧事……她并不知晓。”
“这么多年了，皇兄还是放不下么？”
允礼看着他寂寥的侧影，轻声问道。
“放下什么？”
胤禛倏地回头，语气陡然转为平淡，甚至带上一丝自嘲般的轻松反问。
他并不愿与这个聪慧的弟弟深入这个话题。
方才那阵心潮起伏，此刻想来，不过是自己太过沉溺往事，触景伤情罢了。
上天待他已然不薄，纵使菀菀未能轮回转世，也将她的几分神韵化入旁人身上，送回他身边。
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总妄想……
若柔则还在，若她仍是他的皇后，他必将天下至宝捧到她面前，弥补当年贝勒府中所有未能给予的遗憾与艳羡。
可痴想终究是痴想。
柔则早已逝去二十余载，红颜化骨，再像，也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这份残酷的认知让他心头愈发烦闷窒涩。
但允礼在此，地上还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他无法再多言，只勉强扯开话题说道，
“罢了。
朕只等着春日回暖，你来陪朕多说说话，下几局棋。”
允礼从善如流的笑着回答道，
“皇兄此言，正中臣弟下怀。
不过此刻，臣弟闻这梅花冷香袭人，倒勾起酒兴来了。
踏雪寻梅，尽兴而归，自当痛饮。”
胤禛神色稍霁，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又落回跪着的宫女身上，补充道，
“不仅如此，今日还有一桩意外之喜。
朕原不知，宫女之中，亦有略通风雅、敬重神明之人。”
允礼这才注意到雪地里还跪着个人，心中了然，拱手笑道，
“那臣弟更要恭喜皇兄了。”
胤禛嘴角微扬，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略带愉悦的笑容。
他知道允礼既至，苏培盛必在不远处候着，便提高声音唤道，
“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应声从梅林暗处小跑着上前。
“记下。”
胤禛目光落在仍不敢抬头的莺儿身上，
“倚梅园宫女莺儿，性情温良，心思灵巧，着封为官女子，复本姓，即日起，暂调至御前伺候。”
“嗻！奴才领旨。”
苏培盛躬身应下，心中已迅速开始盘算如何安排这位新晋的官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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