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安陵容忽然明白了方才甄嬛为何特意支开她们去耳房嘱咐。
也懂了为何甄嬛和沈眉庄要插科打诨，说些秋儿、小秋的玩笑话来冲淡气氛。
这宫里，怀上龙胎，仅仅只是个开始。
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多少莫测的心思在盘旋。
怀得上，未必能平安生下；
生下了，也未必能养得活、养得大……
安陵容轻轻拢了拢衣襟，望着夏冬春无忧无虑的背影，心底的弦悄然绷紧。
她懂香料。
这后宅阴私，尤其是关于女子有孕、胎儿健康的，无外乎就是些以麝香为底料的腌臜东西。
而入口的，大多也都是有怪味的，只是不显眼罢了。
以后……她多去延禧宫找夏姐姐吧。
理由嘛。
她绣活好，就说跟夏姐姐一起给孩子做小衣裳、小玩偶什么的吧。
……
养心殿。
宜修亲自来报喜时，胤禛正与张廷玉商议年后官员考绩之事。
听得苏培盛通传“皇后娘娘到”，他略感意外，待宜修入内，未等她行礼便问道，
“皇后此时过来，可是后宫有要事？”
宜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端庄而喜悦的笑容，先福身行了礼，方温声道，
“臣妾是来给皇上道喜的。
今日请平安脉，太医诊出延禧宫颖常在已有一月身孕，胎象初稳。
恭喜皇上，又添皇嗣。”
胤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颖常在？夏氏？”
他子嗣单薄，膝下仅有三阿哥弘时与温宜公主，如今新人入宫不久便有喜讯，实乃吉兆。（胤禛自认知）
他眉宇间的疲色一扫而空，朗声笑道，
“好！甚好！
夏氏性子活泼，身子骨也健朗，定能为朕诞下康健的皇儿！”
他心情大悦，当即道，
“颖常在有功于社稷，我要晋她的位份。”
“皇上。”
宜修在皇帝兴头上，适时向前半步，声音依旧温和的说道，
“颖常在有孕，确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她福泽深厚。
只是……”
她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词句，
“她入宫未满半载，去岁腊月方蒙皇上恩典，赐下‘颖’字封号，已是难得的荣宠。
若此时再行晋封，恩赏未免过于频密。
六宫姐妹众多，恐有不知内情者，以为皇上偏爱过甚，反倒失了激励众人的公允之心。”
她抬眼，见皇帝敛了笑意，若有所思，便继续缓声继续道，
“臣妾愚见，不若将这份晋封之喜暂且留待。
待夏妹妹十月怀胎，平安诞下皇嗣，那时再行册封，晋位贵人乃至嫔位，便是名正言顺的双喜临门，
既彰显皇上对皇嗣的重视，也让六宫上下心服口服，更显皇上赏罚分明、思虑周全。”
她句句在理，字字为大局着想，全然一副贤德中宫、公允持正的模样。
胤禛思量着宜修的话。
他并非不知宜修话中隐含的制衡之意，但站在皇后的立场，这番话的确挑不出错处。
新人骤贵易招嫉恨，于孕妇反为不美。
平安生产后再行封赏确实更稳妥，也更显天家对子嗣的郑重。
他沉吟片刻，便是颔首，同意了宜修的提议，
“皇后所虑周全。
晋封之事，便依皇后所言，待平安生产后再议。”
孩子是不会平安生产下来的，自然这封赏也是不会有的。
宜修面上笑意更温婉几分，
“皇上圣明。”
胤禛虽打消了即刻晋封的念头，但对这期待中的子嗣的重视却未减分毫。
他转而吩咐苏培盛道，
“颖常在有孕乃是喜事，不可轻忽。
传朕口谕，命内务府按贵人份例，增拨延禧宫日用，一应饮食起居，务必精心，不得有误。
另，从朕私库取支老参，连同太医院呈上的安胎滋补药材单子所列诸物，一并赐予颖常在，让她好生将养，务必保得皇嗣安康。”
“嗻。”
苏培盛躬身记下。
宜修亦附和道，
“皇上体贴，是颖常在的福气。
臣妾也会吩咐下去，命内务府和太医格外精心。”
“还有。”
胤禛想了想，又道，
“颖常在既然有孕，晨省便暂且免了。
待胎象稳固，过了头三个月，再看情况。
免得人多拥挤，或路途劳顿，惊扰了胎气。”
胤禛想到欣常在便是在请安回宫的路上不慎摔倒小产，不由得对夏冬春这胎十分谨慎。
若是换做旁人，他不会如此细心。
可夏冬春不一样。
那一手琵琶技艺，不比端妃差。
她还身体健康，弹上个把时辰都不会累。
非常合他的心意。
所以，胤禛期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是，臣妾回头便晓谕六宫。”
宜修应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免了请安，当真是体恤啊。
但……这也意味着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里，这位有孕的妃嫔将暂时游离于每日的集体视线与规矩约束之外，是好是坏，端看各人造化。
养心殿在宜修离去后，重归寂静。
胤禛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那密密麻麻的工楷小字却仿佛游鱼入水，倏忽间便从眼前滑过，抓不住半分实意。
夏氏有孕，自是喜事，他亦大悦。
可……
若论期盼子嗣，他心底最深处，最渴望与之共同孕育生命的，其实是宛宛。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见宛宛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不想，是不敢。
除夕那夜的倚梅园，红梅依旧，寒香如故。
可当他独立梅下，闭上眼，试图召唤记忆深处那抹清绝孤影时，闯入脑海的，却总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穿着柔则生前从不喜的秾丽颜色，
跳着柔则绝不会的、带着别样风情的灵动舞蹈，
用着与柔则不同的却又相似的娇柔依恋嗓音，一遍遍唤他，‘四郎，宛宛好想你’。
这份认知让胤禛感到惶恐。
他怕。
怕这个鲜活的、会对他笑、对他嗔、对他流露出全然依赖的宛宛，
终有一日会彻底覆盖掉记忆中那个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缕梅香与一声叹息的菀菀。
她们拥有着上天恩赐的同一副绝世容颜，内里也有着近乎一致的高洁灵魂。
可她们不是同一人啊……
这种撕裂般的矛盾，几乎要将他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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