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上天……
正月以来，每逢心绪难平，他便会摒退左右，在列祖列宗与柔则的灵位前焚香静立，甚至亲手摇动签筒。
无一例外，都是上上签，香灰落下，也总是呈现出圆满吉祥的形态。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像是冥冥之中的回应与安抚。
长者赐，尚不可辞。何况是天意？
这个念头如一道微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郁纠结。
胤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素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唯独在涉及‘情’字，尤其是这份与亡妻纠葛难分的情愫上，才会陷入自诩深情的风雅伤怀之中，难以自拔。
可若这一切，连上天都在默许，甚至嘉许呢？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胤禛喃喃自语，只是随即就被他摇首拂去。
不，不该是惘然。
或许，更应是另一番心境。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那遥远的、不可追的‘当时’已然惘然，而眼前真真切切的‘今夕’，这烛光下鲜活的人，才是上天垂怜，赐予他慰藉余生的礼物。
真耶？幻耶？
若这宛宛能慰他寂寥，伴他余生，那便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上天所赐莫辜负。
心结一旦松动，决定便如水到渠成。
胤禛不是个会在同一处泥潭反复沉溺的人。
他搁下朱笔，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扬声唤道，
“苏培盛。”
“奴才在。”
“摆驾。”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快，
“去承乾宫。”
“嗻。”
……
胤禛的御驾行至承乾宫时，恰是午时初刻。
二月初的日头已有了几分暖意，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可穿过宫巷的风依旧料峭带着些许寒意。
皇帝并未让人高声通传，只示意苏培盛等人在院外稍候，自己放轻了脚步，独自踏入承乾宫的庭院。
甫一进门，目光便被廊下的身影攫住。
甄嬛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月白色常服，外头松松罩了件素缎披风，未绾繁复发髻，只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青丝。
她并未坐在铺设锦褥的椅中，而是倚着朱红廊柱，怀中抱着一个鎏金小手炉，目光虚虚地投向院墙一角，神思渺远。
在这初春清冷的阳光里，她单薄的背影看得令人心头发紧。
“参见皇上。”
直到太监宫女在院门处跪倒请安，声响惊动了庭中原本的寂静，甄嬛才恍然回神。
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胤禛身上时，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眸子充斥着怔然之色。
“臣妾参见皇上。”
她蹲身行礼，开口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越，带着明显的沙哑。
“快起来。”
胤禛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怎么站在这风口里？穿得这样单薄，仔细着了凉。”
可甄嬛却轻轻避开了他伸来的手，自己撑着廊柱站了起来。
之后甄嬛先他一步走向正殿门口，在门槛前停住，回首望向他，又像是穿透了他，依旧凝视着方才她一直看着的院角，
“梅花落了。”
胤禛顺着她的目光猛地转头望去。
那院角处，是承乾宫中那株年岁久远的高大梨树。
此时，它的枝头已有嫩芽萌发。
在梨树左右，各种着一株梅树。
只是此刻花期已过，满树绿萼凋零殆尽，只余深绿色的叶片。
胤禛精通梅花，哪怕此时只剩下叶子，胤禛也能分辨出品种来。
胤禛对梅花品类了如指掌，即便只剩枝叶，也能认出那正是长蕊绿萼，花如其名，萼绿花白，清雅绝伦，是梅花中极为名贵的珍品。
梅花落了……
胤禛回味着这句话，当真不是滋味。
是啊。
已经是二月了。
梅花怎会不落呢？
花开有时，花落有期，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可为何从甄嬛口中这般怅然说出，竟让他觉得，那落的不是花。
他一时无言，方才那点被她避开搀扶的尴尬，与隐隐的不满早已消散。
殿内因着地龙和炭盆，可东边的一扇菱花窗却大敞着，冷风丝丝灌入。
甄嬛径自在临窗的床榻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依旧能望见那两株绿叶婆娑的梅树。
“臣妾让人搬了冰盆来，也向内务府讨了好些本该扫净的残雪，堆在梅树根下。”
她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却无端让人听出努力维持后的疲惫，
“可是无论臣妾做什么，都留不住。”
胤禛只是听着甄嬛的讲述，便已是心下恻然，鼻尖竟有些发酸。
未尽之意，胤禛怎能听不明白。
她想留住的，又岂止是那两树白梅？
就在这时，南枝不合时宜的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药碗，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娘娘，该用药了。”，南枝轻声道。
“嗯。”
甄嬛应了一声，并未回头，只是伸手接过药碗。
她没有用汤匙，就着碗沿，微微蹙着眉，一口一口地喝着，动作熟稔，显然已对此习以为常。
南枝待她喝完，接过空碗，又禀道，
“启禀皇上，太医已在殿外候着，可是现在宣他进来请脉？”
胤禛眉头立刻锁紧，“宣。”
他的目光转向甄嬛，带着明显的焦灼与疑问，
“昭柔嫔这是怎么了？”
这话既是问甄嬛，也是问刚刚躬身进殿、提着药箱的太医章弥。
章弥听得皇帝问话，扑通一声跪下，赶忙回道，
“回皇上，昭柔嫔娘娘半月前心绪略有波动，引得旧疾心悸轻微复发。
不过娘娘按时服药，现已基本无碍。
微臣今日是循例来请平安脉，以求稳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请甄嬛伸出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这几日原该负责昭柔嫔脉案的太医温实初，被调去为有孕的颖常在安胎，他临时代为照看。
照顾这位实为郁症表现为心悸的娘娘，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两日皇后身边的剪秋姑姑还特意来提点过几句，言语间暗示昭柔嫔失宠、病情可再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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