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乌雅成璧微微颔首，面露些许赞许，
“你是个懂事的。
平日在宫中，便该多与惠贵人、颖常在这样性子端庄、安分守己的人来往。
女子德言容功，德行为先。
那些专爱以声色娱人、行止轻狂妖媚、不循妇道的做派，终究是下乘，不入流。
只有谨守本分，贞静贤淑，在这宫里，才能行得稳，走得远。”
她话中敲打之意明显，目光却并未看安陵容，仿佛只是寻常教诲，
“你侍奉哀家，也算尽心。
哀家都看在眼里。
将来若是有福，能为皇帝诞育皇嗣，哀家自会为你做主，许你一宫主位，不叫你受那母子分离之苦，也好安心教养孩儿。”
安陵容闻言，立刻离座，再次深深下拜，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感激的泪光，声音微微发颤，
“嫔妾叩谢太后恩典！
太后金玉良言，句句皆是体恤保全嫔妾的至理，
嫔妾定当铭记于心，时刻反省，恪守妇德，绝不敢有负太后今日谆谆教诲与殷切期望！”
她这副全然接纳、感恩戴德的姿态，极大程度上取悦了乌雅成璧。
太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
可惜了，这般性情模样，偏是松阳县丞之女。
即便将来有孕，能给个嫔位，已是皇恩浩荡，看在她恭顺的份上格外开恩了。
“好了，起来吧。哀家也乏了，外头日头也偏西了，你便早些回去吧。”
乌雅成璧挥了挥手，最后叮嘱道，
“你绣活出色，也当时常为皇帝、皇后缝制些贴身的衣物，这才是为人妃妾的本分。”
“是，嫔妾谨遵太后教诲。”
安陵容再次行礼，动作恭谨无比，
“嫔妾告退，请太后好生安歇。”
退出寿康宫正殿，春日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
安陵容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脸上那抹温婉、恭顺、恰到好处点缀着感激泪光的笑容，
在步入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中时，一点一点，僵硬、凝固，最终如同褪色的假面，寸寸剥落。
夕阳的金光在她身后，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老东西，去死。’
如今的寿康宫不过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毒笼。
她就等着了。
等着乌雅成璧日渐衰颓、药石罔效、命丧黄泉。
这日子，不会太远了。
……
离了那寿康宫，安陵容径直转向了通往承乾宫方向的宫道。
她走得从容，甚至刻意未加掩饰行踪。
太后知道又如何？
怎的，一个正得盛宠、位至嫔位的娘娘传召，她一个小小的常在，还能公然拒了不成？
如此做，不是成了不敬上位、不知礼数的实证？
不是太后娘娘您说的吗，要谨守本分、恪守宫规、敬中宫、听教诲。
皇后娘娘教育了，要尊卑有序。
她安陵容听了，照做了。
她从来都不是主动去承乾宫的，她是无辜的，无奈得很呢。
啧。
心底那点讥嘲一闪而过，安陵容迅速收敛心神。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感受着肌肉的弧度，又让玉香取出小巧铜镜匆匆一瞥。
承乾宫近了。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已堆起满脸殷勤的笑容，利落地打下千儿，
“给兰常在请安！常在万福！”
瞧，承乾宫才是家。
寿康宫，呵。
安陵容对着小太监也含着笑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由玉香虚扶着跨过了门槛。
就在踏入承乾宫庭院的一刹那，安陵容甚至无需再刻意调整，眉梢眼角的线条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唇角克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是了，见到姐姐，她什么时候都是安稳与快乐的。
目光转动，正巧看到甄嬛拿着把小银剪，站在廊下修剪着一盆罗汉松盆景。
安陵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些许娇憨，
“姐姐，妹妹又来叨扰你了。”
“说什么叨扰。”
甄嬛闻声直起身，将剪递给一旁的疏影，转过身来、看向安陵容时脸上已绽开明澈笑意，
“巴不得你住在我宫里，这样才热闹。”
她说着上前，伸手替安陵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
“怎的瞧着如此疲倦？
去做什么累着了？”
安陵容顺势挽住她的手臂，软声道，
“在姐姐眼里，陵容怕是风吹一吹都要倦的。
方才从寿康宫出来，陪太后诵了经，说了会子话。
太后收了那幅双面绣的经卷，瞧着倒是喜欢，让挂去佛堂了。
又说正月里送的香好，我便应承再制些。”
甄嬛听闻寿康宫却并未多问，只拉着安陵容的手往殿内走，语气里带着疼惜，
“那便是累着了。
太后礼佛时辰长，你又陪着，必是耗神的。
快别站着了，进去歪着歇歇，想喝什么茶水？
杏仁茶？还是你上回说不错的枫露茶？
姐姐这儿管够，随你点。”
看着甄嬛故作豪横的模样，安陵容的笑容愈发雀跃鲜活，用着带了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道，
“那陵容可就指着姐姐包养了！”
甄嬛被她逗笑，自信地一挑眉，扬了扬下巴，一副尽管放马过来的洗耳恭听状。
安陵容眼珠一转，当真“子大开口道，
“姐姐这儿，可有莲心茶？
陵容还想再讨一碟子玫瑰乳酥。”
“都有的。”
甄嬛转头便吩咐如今主盯小厨房的寒英给安陵容安排了。
莲心茶味极苦，性寒，却能清心火、除烦热、安神志。
安陵容特意点它，其实是一种含蓄的表态。
她确实在寿康宫耗了神、上了火。
她如今已深谙如何与人‘讲实话’。
全然报喜显得虚假，适当流露一丝真实的疲惫与烦闷，掺在乖巧的表象里，反而更令人信服。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些伪装与算计，像个……天生坏种。
这念头让她心下微涩，却迅速被眼前人的关切驱散。
“莲心最清心火，安神志，只是性寒，你略用些便好，不可多饮。”
甄嬛将她拉到床榻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温声将茶性娓娓道来，随即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叹息，
“安妹妹还说不累？
只是这宫里啊，难得有一日真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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