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胤禛的御驾刚离开景仁宫不远，天际便滚过一声闷雷。
几乎是雷声响起的同时，随侍在侧的苏培盛已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銮仪卫与太监们便立刻行动起来。
前方开道的太监小跑着撑起明黄曲柄伞，稳稳罩在御辇上方，
抬辇的太监步伐依旧平稳，速度却悄然加快，
另有太监迅速从随行箱笼中取出防雨的油布罩，预备着若雨势急骤便为御辇加盖一层。
一切都在沉默与高效中进行，确保圣驾不受半点风雨侵扰。
不过数息，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只留瓢泼声响，水汽弥漫。
而御辇，在层层雨具的护卫下，稳稳前行。
从景仁宫到承乾宫，若论直线距离，不过一墙之隔，穿过后院角门甚至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但皇帝的御驾，代表的是天子威仪，行的是堂皇正道，
必须从正门出入，依着宫道规规矩矩地行进，
哪怕这规矩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缓慢与繁琐。
反正，被这春寒料峭的急雨打湿衣衫、步履匆忙的，永远不会是辇中的皇帝。
御驾终是停在了承乾宫正门外。
胤禛未等通传。
他来承乾宫，素来不喜那些虚礼。
苏培盛早已命人跟着皇帝的脚步，从承乾宫门口开始，以厚实的毡毯铺路。
胤禛下了辇，由苏培盛撑着明黄大伞，踏着干燥的毡毯，步履从容，宛如闲庭信步般，踏入了承乾宫的庭院。
雨水顺着瓦檐急泻而下，在廊前挂起一道水帘。
庭院中的景物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静谧，却别有一番清雅。
甄嬛不喜过多堆砌，布置以疏朗为要。
角落那株高大的梨树最为惹眼，此刻满树新绿在雨中愈发青翠欲滴，
其旁错落植着几株梅树，花期虽过，枝叶却挺拔，
再辅以数盆精心摆放的松柏、罗汉松盆景，被修剪得枝干虬劲，姿态古雅，一叶一枝皆见居住者的风雅与耐心。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与弥漫的水汽中，一缕低沉而圆润的箫声，幽然浮起，丝丝缕缕地渗入滂沱雨幕。
箫声醇厚婉转，音色中自带一抹天然的苍凉与深邃，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晕开。
胤禛不由得在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苏培盛赶忙将伞又擎稳了几分。
前面铺着路的小太监也赶忙停下了动作，低垂着身子护住怀中的毡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暂停，唯有雨滴不断，箫声不停。
胤禛隔着如瀑的雨帘，望向正殿那映出暖黄光晕的窗棂，听着那幽咽的箫声出神。
胤禛听得出，这箫声吹奏的正是一曲《傍妆台》。
他也听得出，这首北曲经典的旋律被吹箫人刻意放缓、拉长，
如此演绎出的这一曲《傍妆台》在淅沥的雨声中盘旋，却哀而不嚎，怨而不激。
《傍妆台》散曲中填词颇多。
但此刻，胤禛却恍惚能听到这箫声在轻吟一句：
闷倚阑干，无语对芳樽。
他这一身静默的、内敛的、无法言说的愁绪，不正是如此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他所有的情绪，都能在这箫声找到了安放之处，
哪怕是驻足在雨中，而获得的片刻共鸣与慰藉，也让他眷恋不已。
他的宛宛，乃知音也。
胤禛踏入了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春寒湿气恍若两个世界。
角落里鎏金狻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是沉水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宁神静心。
胤禛知道，甄嬛用香没有特定的喜好，一切皆因时令、景致变化而调整。
那幽咽的箫声，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猛地止住了。
听到动静，原本坐在临窗榻上的甄嬛，赶忙将手中的竹箫放下，便要起身行礼。
“是朕的不是，打扰了宛宛的雅兴。”
胤禛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声音里带着真切惋惜，
“免了这些虚礼。”
甄嬛顺势起身，只微微垂眸，语气轻柔婉转的说道，
“四郎怎会听不出？
宛宛这哪里是雅兴。
只是……长夜漫漫，有些感同身受，却不知如何有感而发，便寄情于曲了。”
她语意含蓄，点到即止。
但胤禛何等心思敏锐，立刻便明白，她知道今日一整日的事端，更知道他心绪的烦闷与那无人可诉的孤愤。
她不说自己烦忧，却说感同身受，不说关切，只说不知如何有感而发。
这份体贴与共情，细腻无声浸润他紧绷的心神。
胤禛只觉得自己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拨动，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
他凝视着眼前人。
烛光下，这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容貌上的沉静，此刻却成了他最渴望的港湾。
他没有再接话，那些朝堂的掣肘、母亲的偏私、身为天子却不得不隐忍的憋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突兀却有力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将甄嬛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很紧，下颌抵在她散发着淡淡发香的鬓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与他一贯的克制、隐忍、喜怒不形于色截然不同。
仿佛只有在这承乾宫，在这仿佛能读懂他所有无声叹息的人面前，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脆弱。
甄嬛在他怀中微微一僵，旋即便柔顺的贴上了他。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言语，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像寻常妃嫔那般受宠若惊或软语温存。
她只是静静地回抱住他。
她太懂这种时刻该如何应对。
文青皇帝的心理画像，她早已描摹过千百遍。
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刺痛他敏感的自尊。
他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剖析，不是指出他的困境，而仅仅是一个无声的、全然的接纳与陪伴。
让他觉得，在此处，他不必完美，不必永远正确，不必永远强悍。
正如她所料，少顷，胤禛自己先冷静下来。
那瞬间的失态仿佛潮水般退去，重新披挂上维护他自尊与身份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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