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甄嬛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神中含着些许复杂的疑虑，最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道，
“臣妾……是亲眼看着方常在一日日丰腴起来的。
罢了，皇上还是亲自召章院判与温太医来回话吧。
臣妾于医道一窍不通，所言所虑，不过是凭着常人情理揣度，恐是妇人家浅见，说出来反倒让皇上烦心。”
胤禛眉头挑起，执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那朕就偏要听听了。
朕的宛宛，从来思虑周全，何来‘浅见’一说？
你但说无妨。”
甄嬛被他目光锁着，似是无奈，又似被他言语所动，这才缓声开口，
“起初，臣妾见她饮食无度，也想过命人稍加约束。
可谁承想，略减了饮食，她那时好时坏的癔症便发作得格外厉害，狂躁难安。
臣妾与温太医商议，见此情形，终究不敢强行节食，怕反倒伤了她的根本，此事便只能作罢。”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继续说道，
“后来，臣妾想着，既然吃得多，那让她多动一动，兴许能好些。
便吩咐宫人督促着，让她每日在宫里多走走，甚至还请了乐坊的舞姬来，想着教她些舒缓的舞步，一则强身，二则也算是个消遣。
多吃多动，原也是个法子。
可动是动了，吃的却变本加厉。
温太医见此，也不敢擅自主张，只得又劳烦章院判前来诊视。
两位太医会商后，又回太医院，与江诚、江慎两位资深太医反复研讨，
皆认为当务之急，仍是稳住她的心神，医治那不时发作的癔症，其余诸事，尚需从长计议。”
她抬起眼，望向胤禛，目光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今皇上也瞧见了，方常在体态是丰硕了些，可章院判与温太医均言，她脉象平稳，肺腑之气甚足，精神健旺，阳气充沛。
从医理上看，这……倒也算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只是这话，总归不那么中听，臣妾一时不知如何向皇上禀明才好。
想着，不若皇上亲自垂询太医，
有这半年多详细的脉案佐证，太医们用他们行内的术语细细分解，
皇上听得明白，也免得臣妾表述不清，反让皇上挂心。”
胤禛光是听着甄嬛的娓娓道来，便生出一阵疲惫。
更遑论这宫里头，多的是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之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多解释了一句，
“朕复位瓜尔佳氏，是因其父在都察院近来颇为得力，于前朝……能为朕分忧。”
他并未深言筹谋掣肘年羹尧一党的机要，只以分忧二字概之。
甄嬛闻言，轻轻摇头回话道，
“四郎真是，前朝政务的考量，何必说与臣妾听呢。
左不过瓜尔佳氏只是个贵人，且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教导严谨，臣妾岂会因此烦扰？
只是这世间事，总难十全十美。
方常在这般模样……唉。”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怅惘，
“其实有时臣妾也自省，是否太过执拗了些。
人各有志，方常在不过是喜好口腹之欲，说来……也非大过。
说不准将来她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反倒能钻研出些新奇菜式，偶尔也能为四郎添些口福呢？”
胤禛听罢，唇角对着甄嬛微扬，却未接这话头，显然连想象那般情景的兴致都无。
但他并未反驳这近乎宽慰的调侃，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沉声道，
“你且宽心。
此事朕自有分寸，必会处置妥当，断不会让六宫之中，有任何流言蜚语，或是不长眼的人，冒犯到你分毫。”
“有四郎这句话，宛宛便安心了。”
甄嬛反手与他十指轻扣，语带信赖。
“好了。”
胤禛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几日皇后静养，你也莫要总是操劳，多睡会也养养身子。
朕前朝政务……怕也轻省不了。”
“四郎自去忙正事要紧。”
甄嬛笑意温软，带着体贴的安抚，
“臣妾打发时光的法子多着呢。
况且，颖贵人胎相渐稳，我们姐妹几人也有阵子未好好聚一聚了。
臣妾还想着，给她腹中的孩儿做些小巧的绣活。”
说着，她眼波流转，落在胤禛身上，语气添了几分亲昵，
“还有四郎的寝衣，夏日里穿着，总要轻薄透气些才好……
这么一算，四郎不来，反倒给了宛宛好些表现的机会呢？”
这番话说得娇俏可人。
胤禛心中因连日繁忙、不得相伴而生出的那点憾意，顿时被这熨帖的柔情冲散不少，
只余下尽快料理完政务、好来陪她的决心。
……
三月十四日。
寿康宫。
太后乌雅成璧的病，并未如她所愿，随着皇帝可能的妥协而好转，反倒一日沉过一日。
起初是装的。
她有意将病情渲染得沉重危急，让‘皇帝不孝，气病太后’的风声传向前朝。
乌雅成璧就是要用这‘病’的压力，逼皇帝在年氏与孝道之间做出一个明确的、对她有利的抉择。
然而，算计人心易，掌控己身难。
连日的郁愤惊怒，如毒火攻心，日夜煎熬。
渐渐地，太医脉案上的词句变得严峻起来，肝阳上亢、痰浊内生……竟真有向肝风挟痰浊，上扰清窍发展的凶险征兆。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化不开越来越沉的郁结。
病体沉疴，心魔更甚。
乌雅成璧礼佛的次数，反而较往日更频密了些。
只有跪在佛像前，闻着檀香，手中一粒粒数过佛珠，才能暂时觅得一丝宁静。
昨夜睡前，她吩咐孙竹息，
“明日等皇后结束了晨省，让她来见哀家。”
晨光熹微，孙竹息正服侍太后用一盏炖得糜烂的薏米燕窝粥。
见太后甫一醒来，眉间便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怒气，她忍不住低声劝道
“娘娘，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根在心，万万不可再动怒伤肝了。
无论如何，凤体康泰最要紧。”
乌雅成璧推开还剩大半的粥碗，长长地、带着颤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与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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