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有比研究新品更重要的事情。
她赶紧收起那枚玉核桃,拍拍裙摆,噔噔噔跑下城楼。
城门楼下火把通明,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
很多人抬着受伤的士兵往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送,担架上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
一个老军医蹲在墙角,对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摇了摇头,叹口气:“不行了,埋了吧。”
话音刚落,赫莲娜从火光中大步踏来。
铠甲铿锵,披风带血。
她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满地的伤员,最后落在那名被宣判了“死刑”的士兵身上——
“巴特尔。”
这个副将跟了她十八年,从百夫长做到副将,最沉稳可靠。
他替她挡过刀、扛过风雪,一起喝过酒、杀过敌。
此刻却躺在地上,胸膛几无起伏。
赫莲娜不可置信的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
她闭了闭眼,然后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军医!求您再试一试吧!”
老军医无奈地摇头:“将军,真的不行了,他身上至少七处刀伤,血流干了——”
“求您了!”
赫莲娜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
可老军医还是摇头,眼眶也红了:“将军,老夫跟了您十年,什么时候说过不行?可这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巴特尔的脉搏上。
“让我看看。”
赫莲娜猛地回头,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睛。
桃娘已经蹲下了身。
她的指尖按在巴图鲁的脉搏上,眉头微微蹙起,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银针,在火把光下闪出细碎的寒芒。
赫莲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来以为,圣女大人从小不在柔然长大,对这片土地、对这些柔然人,大概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可这次北漠大战,她真正看清了。
大战来临那日,箭矢如雨,敌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
月瑶公主没有退缩,是她第一个冲在最前面和敌军交涉。
赫莲娜亲眼看见她从阵前拖回一个又一个伤兵,裙摆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两三天了。
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赫莲娜喉头忽然一酸。
她想起了当年的月见公主也是这般的有勇有谋!!
这,不愧是人们心中的圣女。
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银针在女人指尖翻飞,一针扎进巴特尔的心口穴,一针落在人中的位置,还有两针分别封住了左右两臂的止血大穴。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巴特尔的眼神从茫然渐渐聚焦,他最先看到的是桃娘的脸,然后是赫莲娜。
“将……将军?”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赫莲娜猛地偏过头去,没人看见偷偷抹了抹眼泪。
等她再转过脸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巴特尔愣愣地看着桃娘,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就要起身:“圣女大人千岁!千岁千岁——”
柳媚娘站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
不是,她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她虽然到柔然时间不长,但是这里民风淳朴,今日当听说北漠攻打的时候还是难受的!
战争只会给百姓白来无止境的灾难!
想到这,她下意识往帐篷另一头看了一眼——
沈陌白正蹲在地上给人包扎。
他那身原本翩翩公子标配的白衣现在满是血污和泥点子,袖子卷到肘部,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被蹭了一道黑灰。
一个士兵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一把嘴,又低头继续缠绷带。
柳媚娘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本来翩翩公子,现在也是……接上地气了。
来不及多想,她快步走到桃娘身边,把刚刚从阿古勒嘴里知道的消息给桃娘说了一遍。
桃娘皱起眉。
阿古勒的说辞和萨莉亚的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提前对过口径一般。
可越是整齐一致的说辞,反而越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是南疆为了私利,故意斩杀沙赤那嫁祸给柔然,那沙赤那黄瓜条里的图案又该如何解释?
她总觉得眼前蒙着一层薄纱,真相就在纱后头,可她偏偏看不真切。
但眼下,她来不及多想这些。
火把还在烧,伤兵还在呻吟,北漠的铁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比起追查真相,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先让北漠退兵。
……
一个时辰后,桃娘出现在北漠王帐前。
老狼王阿勒坦听完她的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砰——”
他手里的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奶酒溅了一地。
“好!好一个南疆!”
阿勒坦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案,案上的羊腿、馕饼、盐碟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早就想收拾南疆了。
只是没想到,这帮人自己送上了门。
右将军博尔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铁甲铿然作响:“王上,末将愿率一万铁骑,踏平南疆边关!”
阿勒坦不再犹豫。
他猛地转向帐中诸将,须发皆张。
“传令三军——随本王踏平南疆!”
这一声怒喝穿透了厚厚的帐毡,如惊雷般炸响在营地之上。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呐喊声轰然爆发。
“踏平南疆!踏平南疆!”
战刀敲击盾牌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万千男儿粗犷的吼声汇成一道滚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桃娘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挡在阿勒坦面前。
“王上,战争只会带来无止境的杀戮。您这一生打过多少仗,您比我清楚。哪一场战争,最后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并不想挑起南疆和北漠的战争——
况且,还有太多没有弄明白的事情。
沙赤那真正的死因,那个嫁祸的幕后黑手,南疆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一切都还是谜。
可阿勒坦明显不想听这些。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
破阙从小就不听他的话,如今生死不明、下落无踪;沙赤那又被人残忍杀害。
他这个做父亲的,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连儿子都保不住。
狼王的血性就是报仇,他不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无动于衷。
听到这话,桃娘垂下了眼。
她知道,有些路,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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