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食人鱼两排尖牙明晃晃的,他试着抠了下鱼鳃,手指差点被咬。
小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个大人看不下去孩子笨手笨脚。
“叔叔,你会不会呀?不会的话……我来。”
周九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岁的小豆丁,把鱼往他面前一递:“你会你来。”
小宝也不含糊,像模像样地挽了挽袖子,蹲下来接过鱼。
他手指虽短,却出奇地利索。
先在鱼鳃两边各划一刀,两根手指伸进去一掏,鱼鳃连着内脏就出来了。
接着再翻开鱼肚子,仔细刮掉那层黑膜,最后舀了捧潭水一冲。
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
周九看得眼睛都直了。
“可以啊,小家伙。”
他由衷地夸了一句,伸手拍了拍小宝的脑袋。
小宝没躲,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黑亮的眼睛里跳了跳。
“叔叔,我跟你说认真的。”
周九正盯着烤鱼,随口应了一声:“嗯?”
“我如果不给父王飞鸽传书,他肯定不知道我不见了。”
小宝慢吞吞地说,像是怕周九听不明白,一字一句地解释,“你想想,若你是宫女太监弄丢了小皇子,你是会趁着大家还没发现赶紧跑路,还是傻傻地上报,等着被砍头?”
周九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宝趁热打铁,小嘴叭叭地不停:“从北漠到这里,就算骑马日夜不停地赶,也起码得半个月。若是没人通风报信,咱们岂不是要在这山洞里等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定等到过年呢?”
周九沉默了。
这小家伙说得没错。
万一宫里那帮人自己跑了,没人给谢临渊送信,他岂不是要在这儿吃鱼吃到过年?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
北漠到帝都,快马加鞭十五天,来回就是一个月。
万一谢临渊那边战事吃紧,还真不一定能立刻脱身。
主子的意思是要他拿小世子把人引出来……
可万一,那人压根不知道呢?
“叔叔,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小宝歪着脑袋看他。
周九咬了咬牙,不得不承认——
这小崽子说得对。
“行吧。”
他从怀里掏出纸和笔,往小宝面前一放,“写。”
小宝接过来,趴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大字——
“父王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挤在一起,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周九拿起纸条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可旋即又皱起了眉。
“字是写好了——可怎么送出去?”
他话音刚落,小宝就抬起头,眨了眨眼。
“父王养了一只传信的鸟,我知道怎么叫它。”
“快快快,”
周九搓了搓手,兴奋得像个孩子,“召唤一个我看看!”
小宝把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响亮得出奇的呼哨。
山风骤紧。
一道黑影从夜空俯冲而下,精准地掠过洞口,双翅一收,稳稳落在小宝伸出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鹰,比寻常的鹰大了整整一圈。
羽毛黑得发亮,暗金色的眼睛锐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只见它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小宝的脸——
那个亲昵的动作,和它凌厉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周九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里的嘀咕脱口而出:“皇家的鸟……就是不一样啊。”
玄七歪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小宝从周九手里拿过纸条,熟练地卷成一个小细卷,塞进玄七脚踝上绑着的竹筒里。
“去吧,找父王。”
玄七双翅一振,无声无息地没入夜空。
周九仰头望着,直到那只鹰消失在月色中,脖子都酸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烤鱼,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宝,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还真他妈是人不如鸟。
人家五岁就有御用信使,他混了半辈子,连只信鸽都没养明白。
他闷闷地撕了一块鱼肉递过去。
“吃吧。”
小宝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吹着气,烫得直吸气也没喊疼。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噼啪啪地响,和一条烤鱼滋滋冒油的声音。
夜色渐深。
火堆暗了下去,只剩几粒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洞口两个黑衣汉子,一个半眯着眼靠着石壁,另一个不停打哈欠,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谁也没注意到,一道黑影正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滑过来。
她掠过洞口的一瞬间,两只手同时扬起——
掌刀精准地劈在两人颈侧。
那两个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影在洞口顿了一息,侧耳听了听洞内的鼾声,随即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玄舞屏住呼吸,一步步往里探。
王爷让她贴身保护小主子,今日发现小主子被绑,她本要立刻出手,却被暗影的人拦下了。
主子的意思是引蛇出洞,她只能等……
她一边想一边往山洞里走,四处寻找着小宝的身影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石床上,周九被人用他自己的腰带结结实实地绑成了粽子,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正睡得鼾声如雷。
而山洞里,小宝的身影早就没了。
玄舞心头一沉,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水潭边,火堆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一个箭步上前,拿起纸条。
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笔画挤在一起,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玄舞姨姨,我先去找娘亲了。帮我给父王带个话——这皇帝的位置谁爱坐谁坐,勿念!!”
糟了。
她纵身跃上一块高岩,极目远眺。
月色下,山道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伏在马背上,策马狂奔。
那匹马的缰绳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小宝骑在马上,小小的身子压得很低,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雏鹰。
他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马脖子,那架势稳当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那双眼睛——
哪里还有在山洞里时天真乖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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