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上下灯火通明,一片喜庆的红。
廊下的灯笼缀如繁星,宫人们端着各色果馔川流不息,笑语声、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夜风里。
——大齐马上就要有皇后了,那人竟是北漠的圣女。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之间传遍了整座皇城。
可有一个地方,与这份热闹截然相反。
天牢深处,水声滴答,腐臭与潮湿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得囚室内那张苍白的脸如同一块将碎的玉。
“谢临渊——!”
安云瑶猛地扑到栏杆上,铁链哗啦作响。
她嘶哑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撞击:“你不得好死!你谋权篡位,你——”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不疾不徐。
安云瑶的声音顿了一瞬:“是谁?是不是谢临渊派来杀我的?!来啊!本宫不怕!”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身量纤细,披着黛青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到牢门前,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无声地塞进旁边狱卒的手中。
狱卒掂了掂分量,识趣地退了出去。
“姨母。”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清的面孔。
安云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安盈?是你……你来了!”
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疯狂的欢喜:“盈儿,快,快想办法救姨母出去!谢临渊那狗贼要杀我!你父亲——你父亲就是被他害死的!你要给姨母报仇啊!”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混着脂粉淌下来,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栏杆里。
安盈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牢门外,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一碟酱牛肉,一壶温好的酒,几样精致小菜,香气在这间阴冷的囚室里弥漫开来。
安云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姨母。”
安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我是来送您一程的。”
安云瑶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盯着安盈的脸,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忍、一丝迟疑。
什么都没有。
随即,她笑了。
“好……好一个送我一程!”
安氏一族,这是要杀她灭口?
动作倒是比谢临渊还快?
她原以为,她还有筹码,还有族人可以依靠。
却没想到,最先递来毒酒的,竟是自己的亲眷。
那一瞬间,安云瑶脸上的愤怒、悲凉、不甘,统统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安盈垂下眼睫,没有辩解。
这就是安氏一族。
安云瑶贵为太妃时,她是安氏一族的荣光,是族谱上最烫金的一页,是所有人见了都要弯腰行礼的靠山。
可一旦这靠山将倾,她便是一枚必须及时丢弃的废子。
安盈今日来,就是替家族善后,顺便消除某些人都疑虑。
想到这,她余光看了看角落里的暗影,随即低下了头:“姨母,我也是没有办法……”
安云瑶死死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一仰头,酒入喉肠。
暗处,玄舞收回目光,无声退出天牢。
安盈这才回头看了看方才玄舞所站的位置,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谢临渊想要看到的,她做到了,接下来就是她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想到这,她弯腰收拾了食盒,将兜帽重新拉上,转身离去,步履没有一丝迟疑。
夜风拂面,远处皇宫灯火璀璨,丝竹依旧热闹。
玄舞绕过回廊,正要往养心殿去。
突然,一只手臂猛地伸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玄舞瞳孔骤缩,掌心蓄力,反手便要劈下——
“是我。”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粗粝的沙哑,像是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炭。
她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沐风?”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的腰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下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玄舞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在微微发抖。
这个向来沉稳如山的男人,竟在发抖。
“一月零三天。”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意,“一封信都没有。”
玄舞愣住了。
她从未听沐风用这种语气说话——
委屈的,生硬的,像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小孩,终于等到了那个忘了接他的人。
“我……”玄舞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沐风抬起头,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看她。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玄舞耳根发烫,久到她想别过脸去——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的啃咬。
像要把这一个月的煎熬全部倾泻在这一吻里。
玄舞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夜风拂过廊下的红灯笼,光影摇晃。
远处的丝竹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沐风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粗重地喘息。
“你放开……”
玄舞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已经红透了,“被人看见不好……”
“不放。”
沐风的语气简短而执拗,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我抱我的人,谁敢管?”
玄舞抬眼看他——
这张脸还是那张冷硬的脸,可眼底那抹蛮横的占有欲,却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一个月不见,这个木头疙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任他重新将她按进怀里。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夜风穿过回廊,将远处的丝竹声吹得断断续续。
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远处,赵莽端着一盘点心路过。
他刚刚去膳房拿了点宵夜,结果远远看见廊下两个人影缠在一起,先是一愣,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绕道走了。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大晚上不睡觉,抱着啃什么呢?”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想——
不对啊,刚才那是沐风和玄舞?
沐风那冰块脸也会抱人?
赵莽摸了摸脑袋,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刚沐雪跪着求王爷把春杏许给他,现在沐风又抱着玄舞啃得起劲——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有媳妇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盘点心,忽然觉得这夜宵它不香了。
边走边嘟囔:“……欺负谁没媳妇呢。”
可没走几步,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王爷在马车里,到底吃的什么肉?
这个问题,他已经琢磨了整整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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