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北境大将军裴宴的副将王兰,一身铁甲尚未卸下,风尘仆仆地从边关赶来。
她身形魁梧,腰间佩刀,往那儿一站便带出一股沙场杀气。
江南温家的总管温三娘,一身锦缎长袍,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温家家主温伯庸的亲笔书信,此刻眉头紧锁,目光阴沉。
她虽然不在朝廷为官,但在江南商场上却是有名的铁腕人物。
赵家的族老赵老夫人,三朝元老,白发苍苍,拄着龙头拐杖,亲自来了。
她往那儿一坐,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殿内鸦雀无声。
赵老夫人年轻时也曾领兵打仗,如今年过七旬,威风不减。
鹿鸣部落的女使者柯玉,一身皮毛长袍,腰挎弯刀,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此刻正蹲在沈鹿儿面前,检查他膝盖上的淤青,嘴里嘟囔着部落土语,越嘟囔脸色越难看。
几位家族代表各自站在自家孩子身后,虎视眈眈。
裴萧几人看见这场面,脸上灰白的神色一扫而空,重新得意了起来——
不枉他们刚刚飞鸽传书,给家里传了信。
桃娘皱眉正要说话,王兰已经抢上前来,抱拳一礼:“陛下!末将奉裴大将军之命,前来问一句话——裴家世代镇守北境,未曾有过半点差池。
裴萧公子奉旨入宫应选,不过与人同席吃了一顿饭,就被人打成这个样子——
末将敢问陛下,打人者是谁?依的是哪条宫规?若不严惩,北境三万将士,只怕心中难平!”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桃娘还没来得及说话,温三娘紧跟着上前一步。
她打开紫檀木匣,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家主温伯庸的亲笔信。温家虽不在朝堂,但江南十三城的茶、盐、丝绸,每年为国库贡献三成以上的赋税。
温家嫡长子温如言,自幼习琴,诗书传家,此番入宫是为报效陛下。
如今手指被人折断——一个琴师断了手指,如同将军断臂。
家主信中只有一句话:请陛下还温家一个公道。”
赵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声音苍老却不失力道:“陛下,老身今年七十有三,历经三朝,从未以私事叨扰朝堂。但今日,老身要为赵家的嫡孙说句话。赵青崖的腰,太医说再偏一寸,这辈子就瘫了。
老身不敢问打人者是谁,只问陛下——宫规还在不在?王法还在不在?”
龙头拐杖又顿了一下,“咚”的一声,震得殿内梁柱嗡嗡响。
柯玉直起身,粗声粗气地说:“陛下,我们鹿鸣部落虽是小族,但也知道什么叫‘打人不打脸’。小王子膝盖上的伤,是吓得钻桌子撞的——
陛下您听听,把人吓成什么样了?部落里的姐妹们说了,要是陛下不给个说法,她们就要自己到王城来找说法了!”
霹雳吧啦。
四股势力,四个女性代表,四重压力,同时压在了桃娘肩上。
殿内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桃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温如言微微侧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心里冷笑。
这次就算女王陛下想护你,恐怕也是不行了。
赵青崖趴在榻上,腰疼已经不算什么了,心里那口恶气终于要出了。
沈鹿儿低着头,偷偷瞄了一眼谢临渊——
他想看看这个男人脸上会不会有害怕的表情。
可谢临渊还是那样站着。
一袭红衣,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好像在认真听这些人的话,又好像只是在等他们说完。
桃娘的目光从王兰移到温三娘,从温三娘移到赵老夫人,从赵老夫人移到柯玉,最后落在谢临渊脸上。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一边是四大家族的压力——北境的兵权、江南的钱粮、三朝元老的声望、部落的民心,哪一个她都得罪不起。
另一边是谢临渊……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他。
情郎?
相好的?
还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罚他?
怎么罚?
打板子?
——舍不得。
逐出宫?
——更舍不得。
可若不罚?
四大家族那边,怎么交代?
桃娘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两头为难”。
一边是心尖上的人,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势力。
她第一次懂了,话本里那些当皇帝的,被各方势力架在火上烤是什么滋味。
她扭头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几乎带了点哀求——
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临渊像是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收回抱胸的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裴萧皱了皱眉——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神弄鬼?
温如言嗤笑一声——
一卷布就想翻盘?
可赵老夫人眯着眼睛看着那抹明黄色,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颜色……
谢临渊走到大殿中央,面向所有人,双手展开那卷绢帛。
明黄的底色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大齐御玺的朱红印文端端正正地盖在末尾,八个大字铁画银钩:“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男人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个字一个字,像玉石相击,清脆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本王,大齐皇帝谢临渊,愿自降身份,以臣子之礼,嫁入柔然——愿为女王月若瑶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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