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康听了皇上的话,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他面色凝重,低头跪下行了一礼,沉声道,“臣福尔康,参见皇上。”
皇上见他这副模样,目光又在尔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身衣袍虽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但仔细观察,确实没有包扎过的痕迹,应当是没有受什么伤。
皇上这才稍稍收回了几分神色,无奈地坐回龙椅上,摆了摆手道。
“罢了,不必多礼。”
“昨夜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现在这个时候才进宫禀报?”
“小燕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宫?”
“她受伤了吗?”
“那个副统领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抓了刺客,又说那刺客要劫持小燕子。”
“他倒说小燕子没事,可这孩子是不是受了惊吓?”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讲清楚!”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但那份严厉之下,却分明藏着对儿女的关切,以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焦躁。
尔康听着皇上的语气,心里稍稍放下了一些。
因为他听得出来,皇上这一连串的问话里,满满的都是对小燕子的关心。
当然,也有几分是对他的关切,虽然少了一些,但也足够了。
他跪在地上,沉声禀报道,“回皇上,昨夜确实是有人蓄意劫持。”
“昨夜紫薇生辰宴散后,我们出宫回府,在回福家的必经之路上,有人提前设下了埋伏。”
“意图明确,就是冲着劫持小燕子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方人数众多,据臣目测,约有七八十人。”
“臣与小燕子奋力突围,跑回宫中搬救兵。”
“待臣与小燕子带着部下赶回时,萧剑已然身受重伤。”
“而那时,明月又被刺客挟持,情况十分危急。”
“好在最后明月也被救了下来,但萧剑和明月二人皆受了重伤,且中了毒。”
“臣担心路上再遇伏击,便带着一部分侍卫,陪同小燕子一同去寻找解毒之人。”
“因救治和守候耗费了时间,故直至此刻才回宫复命。”
皇上闻言,面色骤变,将尔康的话重复了一遍。
“回福家的必经之路......遇伏......重伤......中毒......还被挟持?”
他越说声音越沉,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些字眼拼在一起,语气里带着震怒与心惊。
皇上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奏折和笔砚都跟着一跳,厉声道。
“到底是什么人?可有了眉目?”
尔康见皇上震怒,心知此刻正是抛出关键线索的时机。
他略一沉吟,便接着禀报道,“皇上,臣昨夜虽未能亲自审讯那些刺客,但在他们挟持明月、逼迫小燕子交换人质之时,曾亲耳听到他们说过一句话。”
“他们说,他们的主子曾因尔泰而入狱,心中不甘,所以也要让尔泰不好过。”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皇上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道。
“因此,臣斗胆猜测,此事恐怕与那些因尔泰而获罪入狱之人有所牵连。”
尔康在昨夜守着萧剑的时候,便已思索过,心中也有了定论。
那些刺客怎么会那么明确的提出身陷囹圄的这个信息呢?
尔康清楚,接下来若去审问那些被擒的刺客,无论怎么审,审出来的结果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因为“因尔泰入狱”这个范围看似明确,实则早已被人利用。
观保入狱,是所有朝臣皆知的事,也是最容易被拿来当幌子的人选。
更何况,那些刺客的打法分明是死士的路数。
真正的死士,一旦被俘,必会立刻自尽,以防泄密。
可他从进宫到御前这一路上,并未听闻有刺客自尽的消息。
也就是说,那些刺客还活着。
他们没有自尽,便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故意留下来的。
留下来,就是为了传递某些消息,误导追查的方向。
尔康断定,接下来无论怎么审,审出来的结果绝不会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们供出是观保的可能性最大,但那一定是个假消息。
真正的幕后主使,藏在更深的暗处。
但是尔康必须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因为他真正怀疑的那个人,也曾入过狱,只是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让他不能轻易开口。
那个人,是永琪。
直接点名永琪,不仅会震动皇上的心神,更会让整件事陷入更加复杂的境地。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式,让皇上自己去想到那一层。
皇上听了他的话,面色微微一变,目光沉了下来。
他心中也在飞速地盘算着。
“因尔泰入狱的人”,最容易想到的便是观保和户部那几个官员。
可户部那些人,根本没有能力豢养如此规模的刺客。
想来想去,观保确实是最有可能的。
可不知为何,皇上的脑海中,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在七夕夜宴上,因酒杯下药而被押入宗人府的永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永琪,可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殿中某处,久久没有言语。
前几日,尔泰支开富察明朗单独觐见,向他禀报了镇南军中出现的异样,并直言那些异动与永琪和弘皙的部下有所牵连。
尔泰立下了军令状,亲自出城去查证此事。
他当时虽准了尔泰的请求,心中却仍对永琪抱有不忍,毕竟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此刻,当尔康将这起伏击事件与“因尔泰入狱之人”联系起来时,皇上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他开始怀疑永琪。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做错了事,他心中是失望的,失望于永琪的不争气,失望于他辜负了自己的期望,但这些绝不至于让他起了杀心。
可此刻,当他以皇上的身份来审视这一切时,就变了味道。
他不再仅仅是在想“永琪做错了什么”,而是在想,永琪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夺权,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儿子的错误可以是失望;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儿子的野心,便是动摇他皇位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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