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商业局和工业局的人，果然陪同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了。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两个助理，派头倒是挺足的。
香江那边的资本家可都精着呢，估计老一套的工作模式，他们未必看得上。
目前厂里还没有外来的订单，三来一补的模式也才刚刚开始。
此时的很多人，都还不知道未来的服装需求量有多大。
乔美萍隔着窗户，看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了工厂的大门。
她很快就收回目光，把自己的一日工作计划拿出来，贴在自己的工位上，然后按计划干活。
另一边，方兴康作为厂长，带着车间主任和技术员，一起隔着陪同客人。
这位从香江来的客户，名叫钟浩明，他在香江有自己的工厂和服装品牌。
随着需求与日俱增，他才准备把工厂转移到隔壁羊城，这样一来，不仅成本大大减少，效率也将会提高至少三倍。
他已经来这边两天了，参观了三家服装厂，其实无论是条件还是环境，都与他的期待相差甚远。
不过问题也不大，毕竟他是自带布料、版型、配件，以及设备和技术一起过来的。
他来这里，也只是需要这边的劳动力而已。
所以这样一来，他也就只看人的表现，对工厂反而不怎么看重了。
他们在工厂里的各个车间都转了转。
方兴康和车间主任一起，给钟先生讲了讲工厂里的设备，以及目前的布料存量，和运作情况。
钟先生面不改色的听着他们说，等把整个工厂都转下来后，他才问：“你们哪位是打版师？”
打版师这个称号，在这边是没人说的，所以，方向康愣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初级技术员丘云梅。
丘云梅跟在他们这边，完全就是为了在工业局和商业局的人跟前露脸的。
本来也没她什么事，所以，他们也没有多做准备。
她察觉到方兴康的目光，有些疑惑：“厂长？”
方兴康瞪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对钟先生说；“钟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厂里的打版师，她叫丘云梅。”
丘云梅想说她不是打版师，她是技术员，不过她转念一想，她的工作确实也是要负责打版的。
她就走出来，笑着说；“我是，钟先生，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钟先生看着丘云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觉得这个打版师反应太迟钝了，也不知道工作效率怎么样。
他就问：“你们从选定布料到打版，再到组装配件，完成初版并开始量产，需要多长时间？”
丘云梅平时干的就是这些工作，按照她往常的工作进度，她随口就说了一句：“钟先生，一周左右就可以了。”
钟先生：“……”
方兴康还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呢，就见钟先生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仲要一个礼拜？两日都有多啦。”
说着，他就转身，招呼自己的人往外走了。
方兴康等人都傻眼了。
丘云梅更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什么叫两日都有多？
真的有人能这么有效率，两日就能把衣服版型打出来，然后放到车间量产嘛？
她怀疑香江的这些资本家，就是故意过来刁难他们的！
商业局的人“啧”了一声，他留下来，对方兴康说：“老方，你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客户你都不抓住！”
方兴康纠结的说：“哎呀，我们刚刚哪里说错了？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商业局的人不懂这个，他只说：“昨天我陪他们吃饭的时候，听说香江那边的打版师，一天就能打版出来的，你们要一周？现在不都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吗？你们这叫效率？”
方兴康有些震惊的说：“真的？他们一天就能打版？”
商业局的人点头，低声说：“他们提供版型，提供布料，还提供配件，也就是说，他们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们只负责把衣服做出来，把什么纽扣啊，拉链啊，装上去，就这么简单，一天难道还不够你们打样吗？”
方兴康转头看着丘云梅，迟疑的问：“一天够吗？”
丘云梅哪里知道啊，她其实每天都是在混日子，压根没有认认真真的干过活，有一天没一天的，她就迟疑的说：“应该，可以吧？”
方兴康顿时生气了，骂她道：“应该个屁！丘云梅，我告诉你啊，我虽然看在你家老爷子的份上，对你多有照顾，但是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保不住你了！”
时代不同了，还想着在厂里混日子的人，迟早都会被裁掉的。
改革开放的脚步十分迅速，原地踏步的人只能永远的停留在原地了。
……
乔美萍赶着下班时间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天工作计划给完成了。
她在工作计划上，把完成的一项项工作，全部用红笔打个勾，然后让相应的对接人签字。
比如她去选取布料，和仓库的人对接好后，她把布料取走，让仓库主管签个字。
她去拿配件，就让配件主管签个字。
等她把版型打出来，然后核对无误后，就把版型熨烫好，交给了负责裁剪的车间主管，让主管签个字，写上签收的时间。
她以前工作，从来没有搞过这一套模式，把那些人弄的一愣一愣的。
就连她下班，都要把工作计划锁在抽屉里，然后特意和办公室主管说了一声：“我工作完成了，这就下班去啦。”
办公室主管以前也对她有些意见的。
以为她是全靠老公，才有的这份工作。
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办公室主管就觉得，乔美萍的工作能力实在厉害了。
至少，比另外两个技术员都要靠谱多了。
办公室主管就笑着说；“美萍啊，你今天这是又搞什么东西？怎么到处找人签字呢？”
乔美萍一边收拾东西，把自己的缝纫机收拾好，把所有的针线配件工具等等，全都锁进抽屉里。
她以前是没有锁抽屉的习惯的，是来到这里之后，她的一个用惯了的顶针，以及一把剪刀消失无踪了，她这才开始给抽屉上锁。
她笑着说：“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被针对怕了，给自己一些保障啦。”
她话说的直白，办公室主管听了，也叹了口气：“还是你聪明，我以前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拿表格让他们签字。”
她作为办公室主管，负责很多很杂的事情，有时候那些人来领个东西，转头把东西弄丢了，就说没领到，又找她要，她又没有证据，只能又给一份。
她之所以没有想着让人签字，是以为这都是用厂里的钱买的，可以报销，她也无所谓就是了。
乔美萍就不同了，她来这里，处处被人针对，要是没有证据，岂不是要任由别人污蔑啦？
丘云梅今天一天没工作，她嘴上说的好听，把今天的工作交给乔美萍干。
但其实呢，她留下的工作何止是一天的工作量啊？
乔美萍就是在防着她呢。
乔美萍从服装厂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方兴康带着丘云梅，以及车间主任，阴沉着脸，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乔美萍心里一咯噔，心想看方厂长这表情，该不会是要开会吧？
这都六点了，天都快黑了，还开什么会！
她还得回家给孩子们做饭呢！
乔美萍立刻去车棚推自行车，在开会的广播出来之前，骑着自行车跑了。
……
乔美萍现在不用接孩子们了，她先是去买菜，看到有新鲜的三指宽的海鱼卖，她买了三条；
然后又去买了三斤猪板油，家里的猪油快吃完了。
榨完猪油后，猪油渣还可以用来炒咸菜，可香了。
光是这些也不够吃，家里四个孩子呢，她又去买了十几个鸡蛋，回家炒韭菜鸡蛋吃。
别看秦长峰和乔美萍都有工作，秦长峰当工程建设局的局长后，这两年工资已经涨到了两百，而她的工资，也有六十。
但是家里的四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特别能吃。
她每天买菜买肉买大米，都要很多钱了，更何况，四个孩子，四份学杂费呢。
更别提还要给他们买衣服鞋子之类的。
这几年下来，乔美萍根本没存到多少钱。
她其实有些着急，想多挣些钱，趁着改革开放的脚步，盘个服装厂，自己当老板。
奈何拿个死工资，就是存不上钱啊。
乔美萍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做，才能挣到第一桶金，得到第一个客户，然后开办第一个工厂！
她一边想着，一边骑着自行车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就看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自行车，仔细看了看，哎呦，那肩并肩的俩小孩，不就是家业和小橘子嘛？
她眨巴眨巴眼睛，做贼心虚的推着自行车，躲到了路边的树底下，然后，探出头去继续看。
确实是家业和小橘子。
家业左肩背一个书包，右肩背一个书包，还能腾出双手来比划着，给小橘子讲故事呢。
这傻小子，时不时就转头看一眼小橘子，也不知道小橘子说了什么，他就龇着牙傻乐。
小橘子没有背书包，她拿着一根雪白的冰棍在吃呢，吃到剩下半根的时候，她就把冰棍递给家业，家业就傻乐着凑过去，咬了一口。
乔美萍：“……”
乔美萍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下意识伸手捋了捋袖子，转身往地上找树枝。
不过，她又沉默了一下，继续推着自行车，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俩走。
走到一个街口的时候，冰棍终于吃完了，两人也准备分开了。
家业把书包还给了小橘子，小橘子背上书包，跟他挥了挥手，然后往另一条街道走了。
家业也背着书包，往另一条街道走了。
乔美萍：“……”
乔美萍骑着自行车回到家的时候，家业已经回到家了。
正在和家鸣一起，在院子里给菜园浇水呢。
乔美萍把自行车停好，手里拎着菜，盯着家业看了好一会儿。
在外貌上，家业是没有家鸣好看的，因为家鸣皮肤白，长的秀气，性格也文静一些。
家业呢，皮肤偏黑，五官更像秦长峰，偏硬朗型的，板着脸的时候有些凶，笑起来的时候呢，又憨憨的……
乔美萍不知道说啥好，家业和小橘子也就是关系好，他帮小橘子背一下书包，也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吧……
他俩看起来，就是不太对劲呀。
家业察觉到了乔美萍的目光，他一边给菜园浇水，一边问：“妈妈，你回来啦？”
他说着，立马把水桶放下，然后跑过来，把乔美萍手上的东西接过去了：“妈妈，我帮你拿。”
然后，他就拿着东西，屁颠屁颠的往屋里跑去了。
乔美萍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算了算了，她还是再观察观察。
自己的孩子是什么品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呢。
在他们还没成年的时候，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再说了，就家业这样傻憨憨的模样，小橘子真能看上他嘛？
小橘子长的漂亮，而且也很聪明啊。
乔美萍恍恍惚惚的回到厨房，准备做饭。
刘景晟已经在厨房里烧火，把一家人的米饭给焖上了。
他说：“乔阿姨，米饭焖上了，洗澡水也煮好了，我这就去喊益仔洗澡。”
乔美萍盯着刘景晟看了半天。
要说四个孩子中，长的最俊的，肯定是家鸣了，其次呢，就是刘景晟。
刘景晟也长的挺俊秀的，他还长的高。
说起来，刘景晟都上初中了，他在学校里，有没有搞对象？
乔美萍当妈这么多年了，在她眼里，这四个一直都还是上个厕所，都要喊她过去看看大便形状的臭屁孩子，怎么就突然长大了，还搞起对象来啦？
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看来，她是必须得挣钱了，还得挣大钱，要不然，四个儿子都要没钱娶媳妇啦。
刘景晟看着她，疑惑的说：“乔阿姨，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他伸手揉了揉胳膊：“看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乔美萍：“……”
乔美萍突然问他：“我问你，你在学校里，有没有搞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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