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年夜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了幕。
屋里，奚晚晴、南宫瑶和林晓晓正围在水槽旁收拾碗筷，时不时传出几句互相打趣的轻笑。
热气，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钻出来，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院子里。
积雪被扫到了老枣树的根部，堆成了一个厚实的小雪堆。
石桌旁，那个掉了漆的旧茶缸里，冒着滚烫的茉莉花茶香气。
刘茗斜靠在竹编的摇椅上，身上披着那件老羊皮袄，手里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清冽的空气中袅袅升起，随后被夜风轻轻吹散。
在他身旁，刘星辰挺直着腰板坐在小石凳上，哪怕是在自家院子里，少年的坐姿依然如同磐石般沉稳，两只手自然平放在膝盖上。
而刘星雨则裹着一条厚厚的纯白色羊绒大料，双手捧着热茶，将下巴缩在软乎乎的领口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纯净的夜空。
因为全九州早已经普及了无污染的聚变能源，城里的夜空，再也没有了当年浑浊的工业雾霾。
繁星如织。
银河如带。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颗闪烁着规律微光的冷色光点缓缓划过天际——那是往返于地球轨道与月球“广寒宫”基地之间的民用深空穿梭机。
“爸。”
刘星雨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她吸了吸冻得微红的鼻尖，侧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刚才在饭桌上，我哥把那枚二等功奖章递给你的时候，我看你手抖了一下。你当年在边境拿一等功的时候，真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一个人一把刀，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整支雇佣兵小队给端了？”
刘星辰虽然没说话，但也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刘茗。
对于他们这一代伴随着龙国绝对霸权长大的年轻人来说。 教科书上的那个“刘茗”，太完美了。
像是一尊没有任何瑕疵的神像。
在县委大院力挽狂澜，在宁州高新区点石成金，在省城力斩巨贪，在东海海战一言退万军，甚至凭一己之力推平了整个西方世界维系了数百年的技术高墙。
他们想听听。 神像底下的泥土，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刘茗吐出一口烟雾，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他看着自己那一双满眼好奇的儿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只有历经千帆后，才会有的自嘲与叹息。
“教科书啊……”
刘茗笑了笑，声音沙哑平缓：
“教科书那是写给全天下人看的榜样，得提气，得让人有奔头。真要是把当年的烂泥巴全印上去，小孩子们晚上看了都得做噩梦。”
刘茗转过头，看着儿子刘星辰脸上的那道伤疤：
“星辰，你这次在黑水河立功，杀了几个？”
刘星辰浑身肌肉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报告……杀了三个，抓了两个。”
“手抖了吗？”刘茗问。
少年沉默了两秒，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声音轻了半寸：
“第一刀扎进去的时候，没抖。拔出来看见血喷在自己脸上的时候……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晚上回营房吐了半宿。”
“这就对了。”
刘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你老子当年也是人，不是生下来就铁石心肠的杀人机器。”
“我二十六岁那年，刚从边境转业到青云县委大院。手里攥着三个一等功的档案，结果一进门，办公室副主任甩给我一块发霉的抹布，让我去把整栋楼的厕所刷干净。”
“什么？”
刘星雨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瞪圆了眼睛，“让你去刷厕所？那帮人眼瞎了吗？他们知不知道你是谁？”
“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刘茗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规矩掌握在土皇帝手里。有功劳？那是一张废纸。有正义感？那是自寻死路。”
“我当时也可以掀桌子，可以亮底牌，甚至可以把枪掏出来把他们全毙了。”
刘茗看着两个听得入神的年轻人，语气沉重得如同山岳：
“但我不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只图自己一时痛快，那青云县几万名被欺负的老百姓，就永远看不到天亮的那一天。”
“我陪着他们喝过三斤装的烈酒，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去换一个扶贫项目的落地。”
“我半夜三更在烂尾楼的泥潭里爬过，躲避暗处的狙击手，去搜集那些贪官污吏的黑账。”
“我看着你爷爷从十六楼跳下去，摔得面目全非，却只能死死咬碎牙齿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在没有硝烟的会议室里，像一条毒蛇一样耐心地等了整整十年，才等到那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刘茗的声音很平。
没有波澜。
没有愤恨。
但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字眼，却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刘星辰和刘星雨的心口上。
刘星辰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星雨更是眼眶泛红，手里的茶杯在微微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今天之所以能住在这座气派的四合院里。
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一个去挑战星际矿业，一个去守护极寒国门。
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在二十多年前那个漫长冰冷的黑夜里，用他自己的血肉，用无数像他一样的先辈们的骨头，硬生生替整个民族在悬崖边上顶住了一座即将塌陷的大山！
“爸……”刘星雨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那你们那时候，不觉得绝望吗？”
“绝望有用吗？”
刘茗笑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人这一辈子，生在什么年代，就得担什么年代的担子。”
“你太爷爷那一辈，使命是在战壕里，用血肉之躯去挡洋人的钢铁大炮，给这个国家，挣来一个站起来的资格。”
“我跟你妈这一辈，使命是在泥潭里把内部的烂疮挖掉，在最残酷的技术封锁线上杀出一条血路，给这个国家挣来一个富起来、强起来的底气。”
刘茗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仰起头。
目光穿过了老枣树干枯的枝桠。
穿过了那座古老厚重的四合院屋檐。 一直投向了宇宙深处那颗，闪烁着微弱红芒的火星，投向了那些，正在不断向星系边缘延伸的，人造星轨。
“现在，这片土地平了，这片天亮了。”
刘茗的声音在冬夜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却宏大的辽阔：
“但世界不会因为我们的强大就停止运转，宇宙更不会因为我们的崛起就变得温和。”
他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女。
看着那个眼神坚定、随时准备为国门流血的军人儿子。
看着那个野心勃勃、要把东方规则推向全宇宙的商业女儿。
“星辰要去守边疆，要去防备那些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恶意。”
“星雨要去拓荒星海，要把人类文明的边界推到太阳系之外。”
刘茗伸出双手，分别落在一对儿女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掌心传来的温度，炽热如火。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刘茗看着他们，眼底深处那抹，征战了一生的凌厉锋芒，彻底化作了一片，宁静而浩瀚的星海：
“我们这代人的仗，已经打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浩瀚无垠的天穹，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到了极点的笑容：
“我的时代快结束了，未来……”
刘茗收回目光，一字一顿：
“……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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