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王建国提供的材料后，林默在招待所里整整看了一夜。
复印件摞起来有两寸厚，涵盖了永安镇从2018年到2020年所有涉及韩小军公司承揽的工程项目。
文化站建设、中心小学教学楼加固、卫生院改造、村级道路硬化、安全饮水工程，大大小小十几个项目，合同总金额超过两千三百万。
林默一份一份地看，用红笔在关键处做标记。
他把每个项目的招标方式、中标单位、合同金额、验收结论、付款时间都整理成一张大表。
对照之后，几个规律性的问题浮出水面：
第一，所有项目的招标方式都是“邀请招标”而不是公开招标。按照相关规定，政府投资项目超过一定金额必须公开招标，但永安镇的这些项目全部采用了“邀请招标”的方式，被邀请的三家企业中，每次都有韩小军的公司。
第二，合同金额普遍偏高。林默调取了相邻乡镇同类项目的合同价格进行对比，发现永安镇的工程造价平均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仅中心小学教学楼加固工程一项，就比正常价格多出了近八十万。
第三，验收报告过于简单。所有项目的验收报告都是统一格式，只有施工方、监理方、业主单位的签字盖章，没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检测数据。有的验收报告甚至连日期都没有填。
第四，付款时间异常集中。几个项目的工程款都是在完工后很短时间内就全额付清了，而按照正常的财政资金拨付程序，应该有质保金、分批支付等安排。
林默把这些疑点一一列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他一夜没睡，但脑子却很清醒。
韩小军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它背后是一整套在永安镇运行多年的利益输送链条。
而这条链条的顶端，有可能就是县委书记韩铮。
早晨七点，林默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去了食堂。
他刚坐下，韩铮的秘书小刘就走了过来。
“林书记，韩书记请您上午九点到他的办公室，开个五人小组会。”
林默心里一动。五人小组会，由县委书记、县长、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组成，主要讨论干部人事问题和重大事项。
他刚到北山县不到一周，韩铮就召集五人小组会，显然是想在会上下“指导棋”。
“好的，我知道了。”林默不动声色地继续吃早饭。
八点五十，林默拿着笔记本，准时到了韩铮的办公室。
县长陈国栋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组织部长王建军坐在陈国栋旁边，低着头看材料。
常务副县长赵志远也在，他是列席人员，坐在靠墙的位置。
韩铮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林默进来，他指了指沙发。
“小林来了，坐。”
林默在陈国栋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等着会议开始。
韩铮先开口，语气很随意。“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研究几件事。第一，县里近期有几个干部需要调整，组织部拿了个方案，大家议一议。”
“第二，永安镇的信访问题比较突出，纪委要拿出个处理意见。”
“第三，省里要来检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各口要提前做好准备。”
林默听到“永安镇的信访问题”时，心里警觉起来。
韩铮主动提出要纪委拿处理意见，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在给他划定边界？
组织部长王建军先汇报了干部调整方案。
涉及到的岗位有三个，永安镇镇长、县住建局副局长、县扶贫办副主任。
林默注意到，永安镇镇长的拟任人选叫孙乾永，是永安镇现任的党委副书记，和韩小军是同学关系。
“永安镇的镇长人选，组织部的考虑是孙乾永。这个同志在永安镇干了四年，熟悉情况，群众基础也不错。”王建军说。
陈国栋接过话，表示同意。“孙乾永确实合适。永安镇的工作需要稳定，不宜大动。”
韩铮看向林默。“小林，你是纪委书记，对这个人事安排有什么意见？”
林默知道，这是韩铮在试探他。如果他反对，韩铮就会说他“不了解情况、乱表态”；如果他同意，就等于默认了韩铮的人事布局。
“韩书记，我刚来北山县，对干部情况还不熟悉。组织部的方案，我相信是经过认真考察的。我没什么意见，保留进一步了解的权利。”林默的话说得很客气。
但“保留进一步了解的权利”这几个字，让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是没意见，是暂时不表态。
韩铮笑了笑，没有追问。“那好，这个人事方案就先这样定。组织部按程序上常委会。”
林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孙乾永的名字。
接下来是第二个议题，永安镇的信访问题。韩铮从文件筐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林默。
“纪委这边，近期收到不少关于永安镇的信访件。小林，你先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材料，是一份信访件汇总表，列出了近半年永安镇的信访举报情况。
林默快速扫了一遍，发现有几件举报韩小军公司的信件不在汇总表上。
是被刻意遗漏了，还是被转到了案管室没有统计进去？
“韩书记，这些信访件，纪委都已经按程序处理了。有一部分查否，有一部分还在核实。”林默说。
韩铮的表情变得严肃。“永安镇的问题，要高度重视。我的意见是，纪委要尽快拿出一个处理方案，该查的查，该了的了。不能老是让老百姓告状，影响稳定。”
林默听出了韩铮的潜台词“该了的了”，意思是有些案子可以不了了之。
他笑了笑，说：“韩书记说得对。纪委正在梳理永安镇的所有信访件，近期会拿出一个分类处理意见。对于反映问题具体、可查性强的，我们会立案调查；对于反映问题笼统、没有具体线索的，我们会按程序暂存。”
韩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但要抓紧，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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