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下个月省里有一批人事调整。青北市这边，有几个副市长的位置会空出来，其中分管经济的岗位，我想争取一下。你这边如果方便，帮我向省纪委那边递个话，让张书记知道我有这个想法。”
林默想了想。“王哥，你现在的级别和资历，按程序应该可以参与竞聘了。我会跟省纪委那边沟通。”
王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这件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县里的工作，王涛问起永安镇的整改情况。
林默把教学楼重建、安全饮水工程通水、村级道路硬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涛听完，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认可：“你到北山县这一年，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从查永安镇的案子，到推动制度落地，再到给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每一步都站得住。”
林默说：“有些事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王涛端起茶杯。“这句话，当年我在省城的时候，有个人也跟我说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窗外，暮色已经降临，北山县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
茶舍楼下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林默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想起了一些事——他刚到北山县那天的阳光，韩铮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省纪委谈话室里日光灯的白光，还有永安镇老周那封信最后那句“你让老百姓觉得，告状是有用的”。
这些画面，都和眼前的人、眼前的时刻连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路还长。先把脚下的事走稳。”
王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王涛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林默。
“陈达运回来之后，省里的气氛会有变化。你在北山县，离省城远，有些风头可能暂时吹不到你。但你查过的那些人，那些案子——他们不会忘记你。你自己多留心。”
林默站起身。“王哥，你路上小心。”
王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林默站在二楼窗口，看着王涛的车驶出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
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穿过县城的街道。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水汽从远处的河面升起来，和炊烟一起融进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转过身，把剩下的茶喝完，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沿着老街往回走的时候，他注意到街道两边的人家正在做晚饭，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
他想起了那天在永安镇的老周说的那句话——老百姓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只是，这条路还远没有走到尽头。
陈达运恢复工作后的第三周，北山县就感受到了省城风向的变化。
先是县财政局收到省财政厅的一份通知，要求各地市、各县对近两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自查，特别是涉及基础设施建设、扶贫资金、民生工程等领域的项目，必须逐项梳理，并于一个月内上报自查报告。
通知的措辞很正式，看不出任何针对性，但落在北山县的干部眼里，谁都知道这份通知和之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紧接着，省住建厅也派人下来，对北山县的工程质量监管体系进行了一次“例行检查”。
检查组的带队人员看起来态度很客气，但检查过程中对北山县近两年的工程项目档案提出了不少质疑，从资料归档是否完整到验收程序是否合规，事无巨细都要逐条核对。
林默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业务检查了——这是有人在用程序的名义来试探北山县的反应。
县里的干部们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省里对北山县“清算”的开始，有人说这只是正常的监督检查。
王建国来汇报工作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林书记，最近县里的气氛确实有点不一样。我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议论，说省里有人在查我们。”
林默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平静地说：“正常的工作检查，按程序配合就好。”他心里清楚，这种局面的形成，正是陈达运在恢复职务之后开始重新整合力量的信号。”
“他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他手下的各个部门已经开始通过正常的工作渠道，向那些曾经在调查中提供证据或推动案件进程的县区施加压力。
周五下午，林默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赵志国。他之前从省财政厅预算处处长的位置上提拔为副厅长，是方政在省城留下的少数人脉之一。
“小林，方便说话吗？”赵志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谨慎的警觉。
林默说：“方便。赵厅长，你说。”
“省里的气氛不太对劲。”赵志国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达运恢复工作以后，开始陆续调整一些处室的人手，安排了一批以前跟过他但又不太显眼的老部下回到关键岗位。”
“另外，省财政厅今天下午开了一个内部会议，主题是加强财政监督、规范资金使用。内容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列出的重点检查目录里，北山县的项目排在第一位。”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这是要开始清算了。”
赵志国说：“目前还在走程序阶段，但他已经能调动全省资源来推动这些安排了。你的位置距离权力中心较远，当前最有效的策略是先稳住阵脚，不给他留下把柄。”
挂了电话后，林默把手机放回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而是打开电脑，把北山县近两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重点项目的审批流程、工程验收档案逐一核查了一遍。
每一份材料的归档情况，每一个环节的签字流程，他都过了一遍。
这项工作他一直都在做，但今天核查得格外仔细。
直到确认所有材料都完整合规，他才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傍晚回到家时，徐雨晴正在厨房里忙碌。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平台运行周报，她应该已经在回家后先看过一遍了，页边贴了几张便利贴。
他换了鞋，在餐桌边坐下。“这几天省里的动静，你都注意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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