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阻止她。
傍晚收工的时候，秦姑检查了一下白小柠间过苗的那块畦子，发现竟然做得还不错，该留的都留了，该拔的也都拔了，虽然速度慢了点，但基本没有失误。
秦姑直起腰来，看了白小柠一眼，
“还行，没给我糟蹋东西。”
白小柠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白小柠就彻底扎进了田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比秦姑和柳三娘起得还早，先去灌溉渠边打水把育苗区的苗床浇一遍，然后趁着早晨凉快把当天要干的活列出来。翻土、播种、浇水、除草、观察记录植株的生长数据，她什么都干，而且学得非常认真，遇到不懂的就追着秦姑和柳三娘问，有时候问得秦姑都烦了，挥手赶她走：“自己去琢磨！什么都问我，我还要不要干活了？”
白小柠也不恼，就真的自己去琢磨，有时候蹲在一株苗前一蹲就是半个小时，观察叶片的朝向、茎秆的粗细、根系的伸展情况，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几天后，秦姑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确实有点东西。
那天早上，白小柠照例去育苗区查看幼苗的生长情况，走到第三排苗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其中几株幼苗的叶片背面，站起来快步去找秦姑。
“秦姑，东边第三排苗床靠中间的那几株，叶片背面有针尖大小的褐色斑点，分布不太均匀，不像是正常的生理性斑点。”
秦姑跟着她过去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一种早期真菌感染的症状，如果不及时发现处理，蔓延开来整批苗都可能保不住。
秦姑处理完那批染病的幼苗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白小柠，
“眼力不错。你以前学过植保？”
白小柠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看着觉得不对劲。”
她没有说的是，当她蹲在那几株幼苗面前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些植株的气息，那种健康的、蓬勃的生命力在那几株苗身上变得微弱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们的生长。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视觉，也不是来自嗅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像是她和那些植物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又过了几天，白小柠那张原本惨白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唐念安有一天傍晚从河边洗完澡回来，路过田边看到白小柠正蹲在畦子间给黄瓜苗搭架子，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唐念安愣了愣，
“小柠！你是不是偷偷换了个人？我怎么觉得你比以前好看了呢？”
白小柠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在晒黑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唐念安啧啧称奇地走远了，嘴里还在念叨着：“果然是劳动使人美丽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小柠的变化肉眼可见。
以前她常年躲躲藏藏，皮肤白得有些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样子。
而现在，她整天泡在田里，头顶草帽，卷着袖子，在烈日下一干就是一整天。
没过多久，她那层惨白的皮肤就被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虽然看起来黑了几个度，但整个人反而显得比以前健康精神多了，脸颊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更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神态。
以前的白小柠，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微微低着头，目光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但现在，她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指挥前来帮忙的唐念安帮忙抬水的时候嗓门也比以前大了不少，偶尔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幼苗冒出新芽，她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而是真正的、因为开心而绽放的笑容。
有一天傍晚，白小柠收工回来，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眼神也很亮，和几天前那个缩手缩脚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唐念安正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啃一根黄瓜，看到白小柠走进来，嘴里的黄瓜都忘了嚼，
“小柠，你是不是长高了？”
白小柠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说：“没有啦，还是原来那样。”
她说着，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洗脸，唐念安啃完最后一口黄瓜，把黄瓜蒂随手一丢，拍了拍手，
“不是身高的问题，是气质不一样了。你以前吧，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进洞里的小兔子；现在嘛，虽然还是一只兔子，但是一只敢站在田埂上叉腰的那种兔子。”
白小柠听了，笑着用水瓢里的水朝唐念安的方向泼了一下，唐念安怪叫一声跳起来躲开了，院子里响起一阵久违的欢笑声。
一周后的清晨，白小柠照例第一个来到试验田。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提着木桶走到育苗区，正准备浇水的时候，前一天傍晚还只有零星几点绿色的苗床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大片嫩芽。
那些嫩芽的茎秆挺直，子叶舒展，颜色是那种健康的翠绿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白小柠蹲下身来，将木桶放在一旁，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那些新出土的幼苗。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子叶，那种鲜嫩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她就这样蹲在苗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秦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到了？出苗了。”
白小柠回过头，看到秦姑端着一个粗瓷碗，一边喝着碗里的粥一边走过来，目光落在苗床上，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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