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赵铁衣站在城外高坡上,眯眼望向北边。那边灯火连片,像烧了一地的炭火,是北戎三万大军扎下的营盘。他刚从城墙下来,脚步没停,直奔这片荒原。
身后跟着六个边军,扛着东西,走得悄无声息。他们知道今晚要干大事,可没人说话,只听见粗布鞋底蹭着碎石的声音。老张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半截绳子,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赵铁衣的背影。他想问,又不敢问。
赵铁衣没回头,但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火牛阵?拿牛去冲敌营?这听着就不靠谱。边军里谁没见过打仗,骑兵冲步阵、云梯爬城头、火油浇盾车——这些都正常。可拿耕牛当先锋,尾巴点着火往人堆里撞?那是说书人才编得出来的玩意儿。
可赵铁衣说了算。
他说要布阵,就得布。
“就这儿。”他停下脚,抬手一指坡下那片洼地。
洼地两边是矮丘,中间一条道,直通敌营方向。白天看不出来,夜里黑灯瞎火,人马往里走,就跟钻口袋一样。赵铁衣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土干得掉渣。他点点头,站起身:“围栏从这边起,斜着拉过去,留个口子,朝咱们城门方向。”
老张咽了口唾沫:“真用牛?”
“不用牛,用你?”赵铁衣看了他一眼。
老张闭嘴了。
四个人立刻动手,搬来早就备好的木桩,拿长矛插进土里,再用粗麻绳串起来。绳子不够结实,他们就把皮带解下来绑。一人负责一段,动作快但不出声。赵铁衣沿着围栏走了一遍,发现东头两根桩子埋浅了,一脚踹进土里,又踩实。
“别图快,图稳。”他说,“牛要是炸了,往回跑,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没人笑。
他们知道这不是吓唬人。前几天守南门,一头惊马冲进弓手队,当场踩断三条腿。牛比马壮,发起狂来更难拦。
赵铁衣走到围栏尽头,弯腰检查一头黄牛的尾巴。麻布条绑在尾骨上,浸过火油,沉甸甸的,但没点着。他扯了扯,绑得死紧。“火是最后一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现在不是时候。”
这句话像是说给牛听的,也像是说给边上的人听的。
火牛一共二十七头,都是从附近村子里征来的壮年公牛,角磨得尖,蹄子包了厚皮,防滑。它们被陆续赶进围栏,一开始躁动,互相顶撞,后来累了,就站着喘气。有几头还低头啃草,仿佛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变成杀器。
赵铁衣盯着它们看,眼神没动。
他知道这些牛活不过今晚。但他也知道,要是不这么干,城里的几百号人,可能一个都活不到天亮。
老张凑过来,低声说:“万一……牛不往敌营跑呢?”
“会跑。”赵铁衣说,“人怕火,牛也怕。点着尾巴,它第一反应就是往前冲,越空旷越好。咱们这边黑,那边亮,它自然往亮处去。”
“可要是拐弯呢?往左往右乱窜?”
“所以得拦。”赵铁衣抬手指了指围栏两侧延伸出去的短障,“倒V型拒马桩,灌木压顶,伪装成自然地形。牛能跳过去,人骑马不行。马蹄一折,整排都得塌。”
老张看了看那些交错排列的木架,点了点头。
确实不像深坑那么费劲挖,也不用运土怕暴露。白天看着就是一堆乱柴,夜里根本看不出是陷阱。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招?”他忍不住问。
赵铁衣没答。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猎狼。冬天雪厚,狼群饿疯了,敢扑人。父亲就在雪地里布假窝,撒血引路,等狼进了圈套,再点火惊狗,把狼往埋伏圈赶。那时候他才十岁,蹲在树后,手里攥着火把,手心全是汗。
现在差不多。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批“狗”。
他拍了拍老张肩膀:“去把剩下三头牵进来,尾巴都检查一遍。油不能太多,滴下来会留痕迹;也不能太少,点不着。明白吗?”
老张点头,转身走了。
赵铁衣没动,继续盯着**。其中一头特别壮,黑脊梁,白肚皮,角根粗得像树杈。它一直站在围栏角落,不闹也不叫,就那么静静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皮肉绷得紧,肌肉底下全是力气。他轻声说:“你要是能活下来,我给你养老。”
当然,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收回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藏在云后,星少。风从北边来,带着铁匠营打兵器的火星味儿。他知道,拓跋烈那边也在准备,攻城槌、云梯、投石机,全都在修。明天辰时开打,这是明面上的节奏。
可今晚,得先打一场暗的。
他离开围栏,走向东城墙根。
六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围着一辆破粮车。车上盖着毛毡,底下压着东西。赵铁衣掀开一角,露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漆黑,沉重,像个铁铸的怪物。
“就位了吗?”他问。
“刚推上来。”一个射手说,“坡顶那个凹处,视野正好压住谷道。我们试了角度,没问题。”
赵铁衣亲自上前,掀开伪装网,调整枪口俯角。他趴下,眼睛贴在瞄准位,顺着枪线看出去——前方三十步是缓坡,再往下是那条道,火牛一旦启动,就会顺着这条路冲出去。而敌军若追击或接战,必然经过这段。
完美射界。
他坐起来,对两个射手说:“你们俩,一个主射,一个换弹。位置分开,相隔五步,别扎堆。不见令旗,绝不露头,听见响动也别动。记住,第一轮扫的是敌军前锋,第二轮压中军,第三轮封退路。子弹打完就撤,别恋战。”
两人齐声应下。
赵铁衣又检查了弹链,扩容过的,一千二百发,够打三轮火力覆盖。他顺手摸了下消音模块,确认安装牢固。虽然这种距离消音意义不大,但至少能让敌人搞不清枪声来源,多懵一会儿。
“这玩意儿……真不会招雷劈?”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嘀咕。
赵铁衣扭头看他。
那人缩了缩脖子:“村里老人说,无烟火器是逆天之物,用多了要遭报应。”
“那你去跟拓跋烈说,让他也讲讲天理。”赵铁衣淡淡道,“看他答不答应。”
周围人都笑了,气氛松了一瞬。
赵铁衣没笑。他只说了一句:“它不杀人,敌人照样杀你。选一个吧。”
笑声立刻没了。
他重新盖好伪装网,拍拍毛毡,让轮廓看起来像堆杂物。然后挥手:“撤,留两个人盯梢,其他人回伏击点。”
队伍散开,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位置。
赵铁衣没走。他沿着防线走了一圈,检查每处陷阱。倒V型拒马桩一共设了七组,分布在谷道两侧,间距合理,既不会让敌军轻易识破,又能有效阻断骑兵冲锋。绊索埋在草下,连着烟尘袋——人马一踩,尘土扬起,立刻暴露位置。
他还亲自踩了踩,确认强度。牛能跃过,马蹄却会被卡住。一旦摔倒,后面跟着的骑兵就得收不住脚,直接撞上去。
“行了。”他对自己说。
回到高地处,他抽出环首刀,插进土里,拄着刀柄站着。风吹过来,斗篷贴在背上,啪啪作响。他望着敌营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偶尔有马嘶声传来。
他知道,他们还没睡。
他也知道,他们很快就要睡不着了。
老张悄悄靠过来,递上水囊:“喝一口?”
赵铁衣摇头。
“你在等什么?”老张问。
“等他们松懈。”他说,“三万大军,扎营第一天,肯定戒备森严。斥候来回跑,哨岗密布。但现在过了二更,人困马乏,该换班的换班,该打盹的打盹。再过半个时辰,正是最松的时候。”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出来?”
“他们会查。”赵铁衣说,“看到火光移动,听到牛叫,肯定派人来看。拓跋烈要强攻,但也怕伏兵。他会派前锋探路,试探虚实。”
“那要是不来呢?”
“那就放牛,让它自己跑。”赵铁衣说,“火一点,牛一冲,动静比擂鼓还大。三万人,总有耳朵灵的。只要有一队人动,后面就会跟着动。人越多,越乱。”
老张没再问。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小卒。他说话不急,做事不慌,每一步都像提前量好了尺寸。你不服不行。
远处,一头牛低吼了一声。
赵铁衣转头看去,围栏里的**开始不安,有的甩头,有的刨蹄。风向变了,把这边的气味吹了过去。它们闻到了人的味道,也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快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黑色,巴掌大,没展开。这是令旗,一挥下去,火就点,阵就启。
他没急。
他还需要再等等。
身后的射手们已经潜伏到位,枪口压低,手指离扳机不远。陷阱区的士兵也都蹲在掩体后,手里攥着火把和锣片。整个伏击带静得像一块冻住的湖面,只等一颗石子落下。
赵铁衣抬头看了看天。
云裂了一道缝,漏出几点星光。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内侧的旧伤。五年前山谷之战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不懂怎么赢,只知道怎么活。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怎么赢。
而且,他要赢得让他们记一辈子。
老张忽然压低声音:“你看!”
赵铁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敌营方向,靠近前沿的位置,有火光移动。
不是巡逻的固定路线,也不是营帐间的走动。是一队人,出了营门,骑马,朝着这边来了。人数不多,大约三十骑,走得很慢,明显是在探路。
“来了。”赵铁衣说。
他没动令旗。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真正的混乱,得等他们走进口袋。
他缓缓吸了口气,手落在刀柄上。
风还在吹。
**安静了下来,仿佛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站在高地上,斗篷翻飞,像一面未落的战旗。
下面的围栏里,二十七头火牛伫立不动,尾巴垂地,浸油的麻布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上面的坡顶,重机枪藏在阴影里,枪口对准谷道,等待第一次呼吸。
整个伏击区,已布设完毕。
无人说话。
无人移动。
只有时间,在黑暗中一寸寸爬向黎明前最深的那一刻。
赵铁衣睁着眼,盯着那队探路的骑兵,慢慢进入射程。
他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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