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师师攥着冰魄剑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她到底还是没追出去。
一盏油灯孤零搁在桌角,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忽高忽低。桌案上铺着一张摊开的大图,墨迹纵横交错,画的是一条弯绕绕的地底暗道。线条旁边标注着密麻麻的小字,什么“此处积水深三尺”“顶部岩层薄弱忌重击”之类。
水云烟坐在桌前等了有一会儿了。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她也没动过。
门响了一下。陆长生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插了栓。
“久等了。”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姿很放松,两条腿直接往前伸,背靠着椅子,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水云烟没说什么客气话。她直接把灯往图纸那边推了推,指尖落在暗道的入口处:“这是碧波宫先祖开辟的最后一条退路。平时封死了,只有动用宫主令牌才能打开。”
陆长生把上半身凑过去,目光沿着那条细线往下走。
他伸出食指,顺着水云烟画出的那条线路慢慢往下划。指尖经过一处急剧收窄的拐弯时停住了。
“这条缝隙太窄了。”他皱了皱眉。
水云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暖黄的柔光。她低头看图的时候,鬓角的碎发垂落到腮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而且里面灵气干涸。”陆长生继续说,手指沿着那段窄道来回比划。“硬要往里挤的话,不但容易卡住,还会把两边的人都弄伤。”
“这是碧波宫先祖留下的最后底牌。”水云烟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她抬起手,按住了陆长生还在图上乱划的手指。手是凉的,力道不大,但按得很准。“若是外头那些魔物真攻破了山门,这就是唯一的生门。”
陆长生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压在他手上的手,又抬眼看她。
“只要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的语气收了几分平日的散漫,“我都不会让你们走这种路。”
水云烟的手指微收紧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主动撤了回去,重新落在图纸边缘。
“真到了宗门覆灭的绝境。”陆长生的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收了大半。“我会拼着元气大伤,护你和清荷突围。”
水云烟抬起眼看他。
灯光下他那张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那种偶尔才露出来的认真神色,让他看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但这份正经维持不了三秒。
“我这人最怕死了。”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到时候你可得多用点力护着我。”
水云烟看了他两息,垂下眼,把图纸重新折好。
“……你这张嘴,正经话从来不肯多说半句。”她终于闷声说了一句。
陆长生笑了声,没接话。
次日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雾气从山脚下往上涌,把整座天剑宗裹得影绰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马上要落雨。
山门外的广场上,水云烟带着碧波宫众人站得整齐齐。
地面上码放着几十只木箱,盖子半敞着,里面灵石的光泽和药材的香气混在一起。这些都是碧波宫留下来的战略物资,灵石按品级分了三层,药材用油纸仔细包过,整齐齐地摞着。
陆长生站在台阶上,两手拢在袖子里。
水云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登上飞舟,衣袂被晨风卷起又落下。飞舟升空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陆长生看着那道越飞越远的影子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尽头。
他眼底的轻浮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散漫笑意也慢慢隐没。
他在台阶上多站了片刻。雾气把他的头发和肩头打湿了一层。
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碧波宫禁地。
寒潭。
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四周岩壁上挂满了拇指厚的冰霜,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年头久的地方已经冻成了青黑色的坚冰。潭水没有任何波纹,静得像一块墨玉,但水面上方悬浮着的白雾在无声地翻滚。
苏清荷盘膝坐在潭水正中央。
她身上没穿任何衣物。肌肤暴露在极寒的空气中,每一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刺骨的寒气在她周围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细小冰刃,一道接一道地在她身上划过,留下细长的血线。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住,凝成暗红色的薄冰片贴在皮肤表面。
她在渡劫。
金丹突破元婴,生死一线。
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到陆长生。那个嘴上没一句正经话的男人,她每一步算计都像打在棉花上,对方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得她牙痒。可偏偏也是这个人,好几次在她没料到的时候挡在前头,像是那条命不要钱似的。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图的是那具体质,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阴鬼宗那些魔修的修为、他们对弱者的态度、还有那些流传出来的糟心传闻。
没有实力的女修落在那些人手里是什么下场,不用别人告诉她。
“我不要跪着活。”
这句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很轻,被寒潭的冷雾吞没。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温热的血涌上来,浓郁的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开。那股疼痛像一根针扎进了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硬生生把她从失去知觉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张开嘴。
寒潭最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本源之力被她的吸力搅动。那团近乎冻结的能量从潭底升起,化作一条粗如手臂的寒流,顺着她的喉管灌注下去。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吸收灵力。更像是往嗓子里灌融化的铁水。
丹田内,金丹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表面变得滚烫。可灌进来的能量太多了,它们粗暴地挤压着金丹的每一寸表面,像是一群人在拼命往一只已经装满的皮囊里硬塞东西。
裂纹出现了。
先是一条,从金丹顶部蔓延到侧面。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密麻的细纹爬满了整颗金丹。
苏清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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