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毁灭的前兆。金丹碎了，她就完了。轻则跌落修为沦为废人，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但她没有停下来。
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密。金丹在丹田里发出一阵几乎能听见的嘎吱声。
就在碎裂的最后一刻。
一缕极其微弱的、从未出现过的力量从那些裂缝最深处渗了出来。
那不是灵力。比灵力更纯粹、更浓稠，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元婴期的本源之力。
它顺着她的经脉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那些被极寒撕裂的伤口开始一点一点地自行愈合。
天剑宗，宗主大殿。
陆长生站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厚实的天历。
黄纸黑字，日子一天往后翻。他用指甲在某一页的边缘掐了一道印子：大婚之期。从今天数过去，满打满算只剩二十几天。
他把历书啪地合上，扔回桌面。
殿里很安静。外面传来弟子们搬运东西、挂红绸灯笼的吆喝声。那些热闹显得很遥远，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在殿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绣了金线的宗主外袍扯下来随手丢在椅背上。里面穿的只是一件半旧的深色短褐，活动起来方便。
他出了殿门，沿着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上走。
试炼塔矗在后山半腰上，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六角高塔。塔门常年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时不时有残余的剑气从门缝里泄出来。
陆长生走进去，塔门在身后自动合拢。
塔内没有光。
但第一头凶兽已经从黑暗里扑了过来。
陆长生拔剑。
剑光在封闭的空间里划出一道白痕。凶兽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一团灵光消散。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头比一头凶悍，一头比一头狡猾。
陆长生不闪不避。
他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移动。脚步踩得又急又密，每一步落点都算得很精确。剑锋切入凶兽身体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在切割什么坚硬的东西。
虚血溅了他一身。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手臂上的肌肉酸胀得发烫。但他没有停。
这段日子当宗主当得太舒服了。开会、签文书、调配资源、跟几个女人打嘴仗。身体是养回来了，但那种刀口舔血练出来的实战直觉在一天变钝。
他不能让它钝下去。
二十几天后那个东西来了，一招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又一头凶兽被斩落。陆长生收剑的间隙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脑子没闲着。
试炼塔能帮他恢复手感，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剑冢。
他想到了那个地方。
那把脾气古怪到了极点的祖师爷佩剑，那柄锈得不成样子的破铁剑。上回把前任老祖的肉身劈成齑粉的，就是那玩意儿。
如果能跟那把剑达成某种交易，哪怕只是暂时借用一次它的力量，他活下来的概率至少能翻一倍。
问题是，那把剑有自己的脾气。
而且是那种比他还臭的脾气。
陆长生一边挥剑格挡住又一轮凶兽的攻势，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跟那把剑打交道。
放低姿态？跪下来磕头？
他觉得那把剑未必吃这一套。
那就投其所好？问题是一把剑能好什么？
实在不行就撒泼打滚死皮赖脸？
他把脸皮这种东西在很多年前就扔了。现在要是能靠不要脸活下来，他愿意把脸皮剥下来垫在脚底踩着去。
又一头凶兽被斩杀。塔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陆长生把剑尖杵在地上，撑着剑柄大口喘气。
下一关的凶兽已经在黑暗深处酝酿了。
他握紧了剑，重新摆开架势。
夜半时分，试炼塔厚重的青铜门终于从内部推开。
陆长生半拖着腿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湿漉漉地冒着热气。
衣袍早就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兽血，全搅在一起，紧巴巴糊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但酸软的四肢反而因为这股凉意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远处的宗门建筑群黑压压地伏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子还亮着灯。他的脚步拖沓，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苦力。
推开听雨轩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水汽直接糊了他一脸。
陆长生眨了两下眼睛。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浴桶，里面满当盛着散发药香的温泉水。热气从桶沿不断往上蒸腾，把整间屋子弄得跟蒸笼似的，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泛了潮。
柳师师就站在浴桶旁边。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睡裙，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贴身裁出一个极清瘦的轮廓。水汽太重，裙摆下沿已经沾湿了一小截，贴在脚踝上。烛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一小片濡湿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桌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端正，像一棵长在深山里的白桦树。
陆长生愣在门口。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把那副正经样从脸上扯下来，换上了一张混不吝的皮。
他反手把门合上，合得很用力，门框都跟着晃了一下。脚步声故意踩得又重又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下一下朝柳师师那边靠过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味道先到了。汗味、血腥味、还有试炼塔里经年不散的陈腐气息，混在一起，称得上难闻。柳师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师尊这么晚还不睡。”陆长生把嘴凑到她耳边，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板。“是在这儿等我吗？”
说话的时候，热气全扑在她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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