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沈清月睁眼时，只听到这个声音。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门被推开。
值班护士端着治疗盘进屋，视线落到监护屏，又转向病床。
沈清月正看着她。
护士停在床尾，把治疗盘压上操作台，手掌按住内部呼叫键。
“41床恢复自主睁眼，可以追视，请王主任和神经重症组入内。”
走廊响起急促脚步。
两名医生先后进门，门外警卫核过证件，重新关好房门。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厚框眼镜压在鼻梁上，白大褂胸前写着姓名。
王建明。
他俯身检查双侧对光反射，又让她追着灯光左右移动视线。
“反应对称。”
王建明收起手电，手掌托住她的腕部。
“沈少校，能听清我的话吗？”
沈清月动了动唇。
喉管干涩，第一声只剩气音。
护士用湿棉签润过她的唇。
她试了第二回。
“能。”
一个字耗掉大半力气，但她立马回想刚刚他们喊的名字，苏少校，自己这是又穿回来了？？
王建明声音放的很小，怕她长时间未听声音。
“沈少校。”
“最后记得哪件事？”
“M国边境，清风行动。”
她停了几秒，胸口起伏加快。
“我启动了定向爆破装置。”
监护屏上的数字继续上升。
王建明按住她的肩。
“先看我，四拍吸气，六拍呼气。”
沈清月盯住他胸前的名牌，按节奏调整呼吸。
数值逐步回落。
她重新开口。
“现在是那一年。”
王建明看了眼墙边的电子日历。
“2026年10月14日，星期三。”
2026年。
她的手掌扣住床单，布面被揉出一道硬褶。
四合院还停在秋日。
苏念坐在花架下批陆知予的医案，沈卫军端着茶缸在旁边念叨，陆则琛送陆承业去国防科技大学，临出门前还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记得自己坐在石榴树下。
陆知予穿着白大褂，从工作室跑来，三张处方笺举在胸前。
再睁眼，人间换了年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失去血色，肌肉薄得撑不起病号服，留置针贴在手背，掌纹浅，骨节仍属于三十多岁。
她七十五岁的生命已经在那个世界定格。
如今只剩一张床单。
“我躺了多久？”
王建明摘下眼镜，用镜布擦过两片镜片。
“两年零三个月。”
沈清月闭了闭眼。
“林震呢？”
王建明手里的镜布停了半拍。
“活着。”
床单上的硬褶松开少许。
“伤情。”
“右上肢截肢，三根肋骨骨折，肺部贯通伤，前期做了六次手术，命保住了。上个月配了新一代肌电义肢，目前在院内康复中心训练。”
“离这里多远？”
“两百米。”
王建明把眼镜戴回去。
“他每周三下午两点来，坐在床边陪你一小时，两年零三个月，没有缺过一周。”
沈清月转头看向窗外。
白杨树叶黄绿相间，枝条擦过玻璃。
今天正是周三。
“我的情况如何。”
王建明翻开病历夹。
“四次手术处理了颅内出血、压迫和感染，脑干反射保留，认知能力需要继续评估。右上肢肌力三级，左上肢接近三级，双下肢二级。”
“吞咽、语言和自主呼吸刚恢复，后面还要做神经传导、平衡和肌耐力检查。”
他合上病历夹。
“站立训练至少需要三个月，达到独立行走标准，要看后续康复，你原先的特战体能，现阶段不能下结论。”
沈清月没有追问。
特战体能可以重练。
脑海里的七十年经不起搁置。
王建明示意护士进行床旁吞咽筛查。
三轮测试通过，护士用小勺喂了两口温水。
水流经过喉管，刺得她咳了数声。
王建明扶住她的肩背。
“今天先休息，意识评估和片子会诊排在下午。”
“给我纸笔。”
“你的肌力撑不住书写。”
“三分钟。”
王建明皱起眉。
“三分钟够做什么？”
“写救命的东西。”
王建明盯着监护屏看了数秒。
“只能三分钟，出现头晕、恶心、视野异常，当场停止。”
护士取来硬皮记录本，在封面写下时间、床号和经手人。
签字笔塞进沈清月手里。
她夹住笔杆，手腕压在软垫上。
第一笔歪出格线。
第二笔也没落准位置。
她调整握法，拇指抵住笔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归元。
王建明站在床边。
“项目名称？”
沈清月继续写。
GRR-7。
非编码RNA调节簇。
组织特异性修复开关。
写到第四行，手臂开始发抖。
她换用左手托住右腕，补下三组参数。
笔杆脱手，滚到床沿。
护士接住笔，合上记录本。
“三分钟到了。”
沈清月靠回枕头，额前沁出汗珠。
“王主任，国内基因损伤修复研究走到什么位置？”
“这个领域不归我管。”
王建明答得干脆。
“DNA损伤修复属于成熟方向，可你写的组织特异性修复开关，我没有资格判断。我能联系军事医学研究院，请相关专家过来。”
“越快越好。”
“你需要先证明认知状态稳定。”
沈清月抬起右手，示意他坐近。
王建明拉过椅子。
她看向他的右腿。
“您坐下时避开右膝屈曲，右脚一直向外偏。起身前先用左腿承重，右膝内侧还有压痛，对吗？”
王建明没回答。
沈清月继续说：“颈部活动也受限。您进门后转身两回，肩膀先动，颈部转幅不足。C4到C6段需要复查，右膝先做负重位片子。”
王建明抬手摸了摸后颈。
“这些是你原本的本事。”
“我原本主攻战创急救。”
沈清月看向记录本。
“中医、遗传学、药物研发，全是昏迷期间学的。”
王建明的手停在后颈。
“昏迷期间？”
“我活了七十年。”
房间里只剩监护仪的电子音。
护士低头看向病历表，笔悬在纸面上。
王建明拉近椅子。
“你从头说。”
“现在说不完。”
沈清月闭眼调整气息。
“先联系清风行动主管部门，用保密专线，转军委联合参谋部值班室。”
“汇报内容怎么写？”
“月神恢复意识，认知清楚。”
她睁开双眼，视线落在记录本封面的时间上。
“申请启动最高等级医学成果核验。”
王建明拿起记录本。
“成果是什么？”
“归元计划。”
“研究目标？”
“调动人体已有修复机制，完成定向损伤纠错。”
王建明翻开第一页。
三个参数被虚弱的笔迹挤在格线里。
“能做到哪一步？”
“遗传病干预、神经损伤修复、恶性病变纠错。”
她停了一拍。
“林震的右臂，也能从中受益。”
王建明抱起记录本，快步走向门口。
手掌压上门把时，他回过头。
“还需要给值班室带什么话？”
沈清月把手放回床单。
“告诉他们，月神带回了一份能够改写医学史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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