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老谷主被安置进了摄政王府最安静的一处院子。顾薇薇亲自守着，喂药、施针、擦汗，连换药都不肯假手于人。
书房内，案上摊着十几本古籍，从《北荒异闻》到《山川奇录》，连前朝钦天监留下来的杂记都被翻了出来。
萧绝已经两夜没怎么合眼，指尖压着书页，一页一页往下翻，神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越翻，越像在大海里捞针。
这东西像是只活在传说里，名字挺吓人，消息却少得可怜。
门被推开时，柳白衣正抱着一摞旧书，脸色比平日还难看三分。
他把最上头一本残旧药典往桌上一放，语气很冷：“药王谷能翻的都翻了，只有这一句。”
柳白衣翻开泛黄的书页，指着中间一行小字，面无表情地念了出来：“万年寒髓，生于极北冰原深处，乃天地至寒之精魄凝结而成，可解万毒，亦可冻毙神魂。”
萧澈站在一旁，听完后沉默了两息，诚恳评价：“这记载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秦莽一拍腿：“就是！极北冰原那么大，难不成让咱们一寸一寸扒雪？”
柳白衣冷冷道：“我也想骂写这书的人。”
萧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可笑完，屋里还是沉了下去。
因为大家都明白，柳白衣能翻出这句，已经算是眼下唯一的进展了。
问题是，这进展实在不怎么像进展。
顾薇薇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床上的老谷主还吊着一口气，呦呦也才刚从生死边上被拉回来。柳白衣和顾薇薇能撑一时，却撑不了太久。十日之限摆在那儿。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九爷忽然甩了甩尾巴。
九爷慢悠悠睁开金色竖瞳，神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整间屋子都静了一下。
“万年寒髓确实有，我也知道它在哪儿。”
萧绝眸色一沉：“说。”
九爷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卖关子：“极北之地，冰原雪域最深处。那里有一片地方，当地人叫‘死亡禁区’，万年寒髓就在禁区下方那条古冰川之下。”
萧绝直接问：“那里有什么？”
九爷这回沉默了片刻，尾巴尖轻轻一摆，语气淡了许多。
“千年前，我曾陪你母亲那一脉的先祖去过一次。”
“那地方常年风雪不歇，进去之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里面有天然形成的迷魂风雪阵，外人一旦踏错路，转上三天三夜都未必绕得出来。更麻烦的是，冰原深处还有凶兽守着，雪狼、寒蟒、冰甲兽，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普通人进去，九死一生。”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柳白衣皱眉：“既能解万毒，又能冻毙神魂，倒也说得过去。寒髓之性太霸道，若没有相应手段，拿到了也未必带得回来。”
萧澈道：“所以现在问题有两个。第一，能不能找到。第二，找到后能不能活着带回来。”
墨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沉声开口：“王爷，末将带人去。”
“不必。”
萧绝合上书，起身得很干脆：“本王亲自去。”
“不可！”
墨渊第一个出声，语气少见地重了些，“王爷身份贵重，极北之行太险。末将带玄甲亲卫前去，便是把冰原翻过来，也将万年寒髓带回。”
萧澈也收了玩笑神色：“我赞成墨渊。你是摄政王，不是江湖散修。如今修罗花余孽未净，朝中也未必消停，你若此时离开京中，难免出乱子。”
顾薇薇从头到尾没插话，只看着萧绝。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人了。他若只是说说，语气不会这么平。越平，越是不容更改。
果然，下一刻，萧绝已经淡淡开口：“岳母是为护万毒谷而伤，本王若不亲自去，枉为人婿。”
他说到这里，目光掠过里间紧闭的房门，声音更沉了几分。
“况且，那是呦呦的婆婆。”
一句话，把所有劝阻都堵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墨渊还想再劝，里间却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顾薇薇神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走。
床上，小团子终于睁开了眼。
她昏迷了两天两夜，刚醒时神色还有些发懵，脸色也白，眼睛湿漉漉地转了一圈，第一句话却问得又快又急：“婆婆怎么样了？”
顾薇薇心口一酸，俯身把她抱进怀里。
“娘亲？”
呦呦一下就清醒了，小手揪住她衣角，眼里全是惊慌，“婆婆呢？婆婆有没有醒？柳干爹是不是把她治好啦？”
顾薇薇喉咙发紧，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婆婆还没好。”
呦呦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怎么办呀？”
顾薇薇低声道：“要救婆婆，就得找到万年寒髓。你爹爹正准备去极北之地。”
话音刚落，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小团子“嗖”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下一瞬，她掀开被子就往下跳。
顾薇薇都没来得及拦，呦呦已经光着脚丫子往外冲，结果脚刚沾地，腿软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下去。
萧绝上前一步，把人捞了起来。
“慢点。”
呦呦却顾不上这个，伸手就去拽他衣角，小脸急得通红：“爹爹，呦呦也要去！呦呦能帮上忙的！呦呦认识好多厉害的虫虫，九爷也厉害，小金也厉害，呦呦不怕冷！”
萧绝看着她，难得没有半点退让。
“不行。”
呦呦一呆，小嘴都张圆了：“为什么不行？”
“因为极北之地太冷，也太危险。”萧绝把她抱稳，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你刚醒，连站都站不稳，去了只会添乱。”
“呦呦才不会添乱！”小团子立刻急了，“呦呦很厉害的！呦呦还能咬……，还能帮忙找东西！”
萧绝垂眸看她：“顾呦呦。”
一听全名，小团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爹爹这回是真凶。
可婆婆还躺在那里，她哪还顾得上这些，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爹爹不疼呦呦了！”
“呦呦要去救婆婆！”
“坏爹爹！”
她说着说着，直接从萧绝怀里往下一滑，啪叽一下坐到了地上，紧接着开始滚。
是真的滚。
从床边滚到软垫上，又从软垫边上滚回来，一边滚一边哭，哭得很有节奏：“呦——呦——要——去——”
秦莽看得眼皮直跳，小声感叹：“这招我是真学不会。”
萧澈靠在一旁，低声道：“你学会了也没人想看。”
墨渊默默把头转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九爷蹲在柜边，尾巴一甩，评价得很中肯：“闹腾。”
呦呦哭着抬头瞪它：“九爷坏！”
换作平时，顾薇薇早心软了，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蹲下身，把滚得脸都红了的小团子抱了起来，轻轻给她擦脸。
“呦呦，听娘亲说。”
呦呦抽抽噎噎地看她，还想继续滚，顾薇薇却先低声道：“北边不是你平日去过的山。那里冷得连风都能把人脸割破，雪能埋住马，夜里连火都未必生得起来。你若跟着去，爹爹不但要找寒髓，还得一路顾着你。”
呦呦张了张嘴。
顾薇薇又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轻，却很认真：“你想救婆婆，还是想让爹爹分心？”
小团子顿时不吭声了。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小脑袋却慢慢低了下去，显然是在认真想这件事。
顾薇薇把她抱紧了些：“爹爹不让你去，不是不疼你，是太疼你了。你还小，很多事，是你现在做不到的。等你长大一点，再想拆雪山，娘亲都不拦你。”
萧澈在旁边听得挑了挑眉。
这安慰方式，果然还是万毒谷的路数。
呦呦吸了吸鼻子，好半天，终于不挣扎了。
她抬起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先看了看顾薇薇，又看向萧绝，声音小得像团软软的棉花。
“那……呦呦不去添乱了。”
萧绝心口微微一松，伸手把她接过来。
小团子乖乖趴到他肩上，抱住他脖子，抽噎着小声说：“爹爹，你一定要把万年寒髓带回来。呦呦在这里等你回来。”
萧绝抱着她，指腹擦过她哭花的小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
他低声道：“爹爹一定把万年寒髓带回来。”
呦呦这才点了点头，只是眼泪还在掉。
到了夜里，院里灯火一直没灭。
呦呦白天闹过一场，晚上反而格外安静。
她抱着小金坐在榻上，眼睛还有些肿，乖得不太像她。阿木在一边守着，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便放心去小厨房给她热药。
等门一关上，小团子立刻从榻上滑下来。
九爷原本闭着眼，听见动静，掀开一只眼皮看她：“又要折腾什么？”
呦呦把食指竖到嘴边：“嘘。”
她蹑手蹑脚跑到自己小布包前，翻了半天，翻出一根黑黢黢的小针，又翻出一只用软布包好的小瓶子。
那根小黑针是她平日最宝贝的暗器，谁惹她不高兴，她就总惦记着拿它去扎人。
至于那小瓶子，里面装的是她先前留着的血，柳白衣说过她的血特殊，轻易不能乱用，她便一直像藏宝贝似的收着。
九爷看明白了，尾巴都顿了一下。
“你倒是舍得。”
“舍得呀。”呦呦点点头，理直气壮，“爹爹要去很冷很冷的地方。”
说完，她又跑到屏风后头，把萧绝已经整理好的行囊一点点扒开，努力踮起脚，把小黑针和小瓶子一起塞了进去。
塞完还不算，她又搬来小凳子，趴在桌边，捏着毛笔，认认真真写字。
她会写的字不算多，写得也歪歪扭扭，像一群东倒西歪的小虫子。
可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小团子吹了吹纸，把那张小纸条也一并塞进了行囊最上面。
上头只有一句话——
“爹爹，带着呦呦的血，就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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