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沙洗地。
天光大亮。太阳从戈壁滩的尽头爬上来。
风彻底停了。
后院地窖土台子旁边。苏清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黄铜钥匙。
赵铁柱单手提着沉重的斩马刀。站在左侧。刀背斜靠在肩膀上。
张大锤双手攥着一根手腕粗的生铁棍。骨节崩出白茬。站在右侧。
五个流民护卫排成一溜。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十步开外。几十个流民刚从草棚子里爬出来。缩着脖子。一双双眼全往后院这边瞅。
没人敢出声。整个客栈后院安静的能听见粗重的呼吸。
苏清婉偏头。下巴扬了一下。
张大锤直接把铁棍插进沙地里。弯腰。两只手抠住门板上压着的那块百十斤重的青石。
发力。脸颊上的肉绷紧。大喝一声。
青石被掀翻在旁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土坑。黄沙飞溅。
苏清婉走上前。弯腰。捏住黄铜钥匙。对准门板上的锁眼。
插进去。往右用力一拧。
咔哒。
弹片回弹的脆响。挂锁掉在她手心。
“开。”
苏清婉往后退了两步。
张大锤拔起铁棍。左手抓住门板上的生铁拉环。往上一提。
沉重的生柏木门板翻开。
轰的一下。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气味顺着地窖口喷薄而出。
生肉发酵的酸臭。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肉渣腥气。
掺和着因为极度恐惧和缺氧憋出来的排泄物骚味。
这味道极冲。
最前面两个流民护卫直接转过头。弯着腰干呕。酸水吐了一地。
张大锤捏着鼻子。连连后退几步。
苏清婉站在原地没动。脸皮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在抖。
地窖底下的情况完全暴露在光亮里。
张秃子蜷缩在第一排木梯子底下。半边身子压在一袋扯破的白面上。
脸上厚厚盖着一层面糊。下巴和领口全是血沫子。
他双手十根指头血肉模糊。指甲盖完全向外翻翘。撕裂到了软肉里。
地窖门板内侧全是带血的抠抓印记。
瘦汉和黑脸汉子互相压在角落的麻袋上。
两人烂裤裆处全是黄褐色的排泄物。污物沾满了一地。
三个人翻着眼白。嘴巴大张着。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半死不活。活生生在地底下憋了整整一宿。
地窖半空悬挂的几条风干野猪肉。被啃得坑坑洼洼。牙印旁边全是嘴皮磨破的血迹。
张大锤看见那几块好肉被糟蹋成这副德行。两只眼瞪圆。
那是全客栈熬过春天的命根子。
“直娘贼!糟蹋俺们的口粮!”
张大锤一把抄起地上的生铁棍。双脚蹬地。整个人就要往下跳。
这棍子带着千钧力道。真砸下去。底下三个人全得变成肉泥。
苏清婉左手横着探出。白生生的手背死死贴在生铁棍的下半截。
硬生生扛住这股往下砸的力道。
张大锤急忙刹住脚。强行卸力。
“死了的肉不值钱。活着的才有规矩。”
苏清婉收回手。两句话。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声音顺着晨风传出去。
外围挤着的那几十个流民。齐刷刷的打了个哆嗦。
赵铁柱把斩马刀往土里一戳。“弄上来。”
两个护卫跳进臭气熏天的地窖。揪住张秃子的后衣领。往上拖拽。
越过木梯。砰的一下摔在沙地上。
瘦汉和黑脸汉子也被连拖带拽扯上来。扔在一堆。
三个人一接触到外头的新鲜空气。立刻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吸气响动。
大口大口的把冷空气倒腾进肺里。
缓了几十息。
张秃子喉咙里滚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艰难的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
顾不得满手翻裂的指甲。直接把头磕在带霜的沙土上。
连连捣蒜。
“掌柜的……俺猪油蒙了心……掌柜的饶命……”
黑脸汉子和瘦汉连滚带爬的趴在地上。鼻涕眼泪全混在面糊里。
“再也不敢了……给口活路……”
苏清婉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纯银算盘在腰间晃了一下。
“好腿留着也是跑。”
苏清婉视线转向张大锤。“废了。”
张大锤抡起生铁棍。
对准张秃子那条完好的左腿膝盖。猛力挥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极其刺耳。碎骨茬扎破皮肉。
张秃子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抽搐。直接疼晕过去。
黑脸汉子和瘦汉吓得黄水顺着裤裆狂流。裤子彻底湿透。
苏清婉手指搭在算盘边缘。啪。按下一颗珠子。
“从今天起。客栈后头清秽组加三个人。”
“客栈几千口人的粪桶茅坑。归他们包圆。”
“打断腿用爬的也得去掏。”
“不发工钱。不给肉。顿顿清水粗糠。”
苏清婉的手指从算盘上离开。“掏到死为止。”
赵铁柱一点头。一挥手。
护卫们上前。拽着三人的脚踝。直接在沙地上拖拉。
往后院茅厕方向走。地上留下三条腥臭的拖拽印记。
土台子周围彻底安静。
十步开外的流民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一双双眼全死盯着地面。脚尖不安的在土里搓动。
昨夜那些闻到肉香后在肚子底下乱窜的贪念。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贼心。
在这一棍子和这句话底下。全部烟消云散。
杀人不过头点地。活着在茅坑里泡一辈子。连狗都不如。
这种不见血的手段。彻底摧毁了他们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点轻视。
所有人整齐划一的往后退了半步。主动让开一条道。身体微微佝偻。
畏惧感让这群流民的腿肚子不受控制的打软。
十多步外。柴房边缘最深的阴影里。
李长青靠着冰冷的青石砖墙。破皮袄裹紧全身。
他的牙关在不停的打冷战。上下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喉结不断上下猛烈拉扯。
右手五根指头死死抠在墙皮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大雍朝的律法。大理寺的刑罚。在这个女人面前全成了摆设。
三条人命。几口肉的损失。她三言两语就定死了别人的下半辈子。
李长青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是对完全失去掌控的极度恐惧。
这个女人。已经成长为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他往阴影最深处退了两步。生怕惹出动静。
土台子边。苏清婉手伸进棉衣内袋。
掏出那个破旧的蓝皮本子。另一只手摸出半截炭笔。
直接把本子垫在旁边残存的木板上。
翻到记录着腊肉和精细米面的那一页。
炭笔用力在纸上划过。横拉三道黑线。
报损了三块被啃坏的野猪腊肉。减去了半袋被污染的白面。
动作极其熟练。没有任何迟疑。
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老陈。”苏清婉转头。
老陈瘸着腿凑过来。“掌柜的。”
“把里头清理干净。那几块沾了血的肉切碎。去外头找几条野狗喂了。”
苏清婉拍掉袖口沾着的一点面粉灰。“人犯了贼骨头连狗都不如。好肉宁可喂畜生。”
“得嘞。”老陈连连点头。
东首第一间客房。
木门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君无邪赤着脚踩在青石地砖上。单手撑着门框。
左肩厚重的绷带渗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右臂小臂上。肌肉块块贲起。青筋条条暴突。
门缝外的景象。一丝不差全收进视网膜里。
把人往死里憋。拖出来直接敲碎骨头扔进粪坑杀鸡儆猴。
这种手段。没有京城妇人的优柔寡断。没有文官的酸腐仁义。
这是边关实打实的生存法则。
对付这群毫无底线的流民。手软一分。他们就敢把你连皮带骨吞干净。
她做的比战场上的督战队还要绝。
君无邪那张一直紧绷的脸颊。肌肉极其微弱的牵扯了一下。
脸皮往上一提。牵扯出一道细微的纹路。
他极其认同这种绝对理智的狠绝。
苏清婉交代完活计。转过身。
腰背挺得笔直。腰间的纯银算盘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在布料上。
一步一步。穿过后院。走向东首的客房。
走到房门前。
右手抬起。贴在门板上。
往里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老旧的摩擦响。
苏清婉跨进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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