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跨进门槛。
嘎吱。门轴的老旧摩擦音拖得很长。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暗沉。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君无邪单手撑着门框。赤脚踩在地砖上。
他没躲闪。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没有寻常人见了血腥的厌恶。更没有所谓世家公子的悲悯。
有的是一种同类相认的极度欣赏。
荒原上的孤狼,撞见了另一头狼。
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认同感,比任何言语都实在。
苏清婉反手把木门合拢。
砰的一声轻响。
外头的血腥气、流民的骚乱、敲碎骨头的脆响,全被隔绝在两寸厚的生柏木板之外。
她脸上的那层凌厉杀气,随着门板闭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又恢复成了平时算账时的绝对平静。
这就是她的底气。杀人立威在外,关门过日子在内。
她迈开步子。走向床榻边上的矮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白瓷碗。
那是来处理地窖毛贼之前,刚端过来的党参野猪肉糜粥。
炭火盆里的余温还在往上烘。
苏清婉拿起碗里搭着的银匙。在浓稠的粥面里慢慢搅动。
白气顺着匙子边缘往上冒。
粥面上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花。
油脂的香气在狭小的屋子里迅速散开。
“看够了?”
苏清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
这三个字里没有任何炫耀。
刚才在外头踩死三条人命,敲断人家的腿,跟她在后厨踩死一只偷油的耗子没什么分别。
杀鸡儆猴的把戏,她干得理直气壮。
君无邪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撑在门框上的右手五指慢慢松开。木屑从指腹簌簌往下掉。
他转过身。
左边半个身子缠满绷带,死死僵着不动。
全靠完好的右腿发力。
一步。
右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
肌肉骤然收紧。小腿肚上的青筋条条凸起。
拖着失去平衡的身躯往床铺方向挪。
每走一步,右腿骨骼和关节都要承受平时双倍的重压。
额头上瞬间逼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但他硬是把牙关咬死。喉咙里没漏出半点痛哼。
苏清婉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白瓷碗。
她看着君无邪一步一步艰难挪动。
两脚之间的距离不过四五步,他趟着走。
苏清婉没有上前去扶。
甚至连手里的银匙都没停下搅动。
她太清楚这头野兽的脾性。
骨子里傲到了极点的武将,宁可断手断脚流干血,也绝不接受女人居高临下的搀扶。
这是对他身为男人、身为战士最大的尊重。
怜悯在这里是废纸。
平视才是活下去的筹码。
君无邪终于挪到了床沿。
身子一沉。
扑通一声坐上干草褥子。
喘气声粗重如牛。胸膛剧烈起伏。
中衣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苏清婉端着碗走过去。在床前的圆凳上坐稳。
银匙舀起一勺满满的肉粥。
送到他嘴边。
君无邪低下头。
上下颚张开。连粥带肉糜一口吞下。
吞咽的动作极其粗暴有力。
脖颈处的皮肉因为发力而往内收缩。连带着完好的右肩肌肉群都微微绷紧。
这口饭吃得生猛。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病秧子。
苏清婉一勺接一勺地喂。
大半碗肉粥很快见了底。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顺手蹭掉他下巴上沾着的一点油脂印子。
视线往下扫。
落在床榻内侧的阴暗角落处。
那里滚落着一颗硬杂木球。
那是张老头昨天刚削出来的。表面原本光滑无比。
现在上面全是深达半分的凹槽。
木头纤维被生生抠断,挤压发黑的碳化印记触目惊心。
这是人手硬生生用死力气捏废的。
苏清婉把空碗搁在矮桌上。
瓷底碰木板。嗒。
“明天换铁弹簧。”
她冷不丁扔出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君无邪的右手臂搭在膝盖上。
粗糙的五根指头还在微微打着摆子。那是过度透支力量后的肌肉痉挛。
他抬起头。
对上苏清婉的视线。
那张饱经风沙的脸皮上,终于牵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
沙哑至极的一个字。带着血腥气。从喉管深处挤出来。
苏清婉站起身。
纯银算盘在腰间磕碰出一声脆响。
“骨头没长好之前,敢把伤口崩开,我就断了你的肉食。”
撂下这句狠话。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里的风又起了。
苏清婉裹紧了棉衣。步子迈得极快。
客栈要活命。规矩立住了,活儿还得继续干。
前院。
水渠边的水流声潺潺。
张大锤拎着带血的生铁棍。站在渠口边上。
几个流民正蹲在地头,拿着破木瓢往新种下的种子上浇水。
所有人干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
没人敢偷懒。
张秃子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比一百句监工的鞭子都管用。
大堂角落。
李长青坐在一张瘸腿凳子上。
面前摆着一本记账的旧册子。
他手里捏着那支秃头炭笔。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后院发生的事,他在阴影里从头看到尾。
那一门板拍下去的果断。
那一棍子砸断腿的狠辣。
这个商户出身的女人,早就不是京城里那个低眉顺眼、任他休弃的苏清婉了。
现在的她,是一头捏着所有人命脉的狼王。
李长青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酸水一个劲往上涌。
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在这片荒漠里,大雍律法连擦屁股都嫌硬。
苏清婉的算盘和她手下的刀,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个认知让他极度恐慌。
他的权力,他的官威,在这里一文不值。
李长青死死抠住桌角。指腹上的破皮处渗出血丝。
客栈后院。铁匠铺。
张老头挥舞着铁锤。
当。当。当。
火星四溅。
苏清婉交给他的一张新图纸,被压在一块碎石头底下。
图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
两个半圆形的生铁块,中间用三根加粗的弹簧钢片连接。
握把处缠着生牛皮。
这东西需要的握力,比普通铁制拉力器还要大上一倍。
张老头没牙的嘴里哼哼唧唧。手里的锤子抡得飞快。
中午时分。
后厨的大锅里翻滚着白面疙瘩汤。
老陈跛着脚。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猛搅。
大堂门外,流民们端着碗,蹲成一长排。
没人敢像昨天那样抢夺。
每个人都安安分分排队。拿到自己那一碗,走到角落去吃。
秩序这玩意儿在边关,全靠铁腕砸出来。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
左手翻看着蓝皮本子。右手拨动银算盘。
粮草消耗。水渠进度。铁器打造。药材储备。
每一项都在她的指尖流转。
这就是她的战场。
沈灵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白色麻衣一尘不染。
“恢复极好。”
沈灵霜停在柜台前。抛出四个字。
苏清婉手上的动作没停。“用药继续。”
“这人的底子,超出常理。”沈灵霜声音很平。“经脉和骨骼的重塑极快。再过十天,应该能下地。”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一顿。
十天。
她把本子一合。
“让他练。铁弹簧打好就送过去。别让人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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