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唐观带着几个研究生正在调试那台两米高的圆形装置。
和上次相比，装置的外壳上多了几个透明的观察窗，内部的微流控芯片阵列也从一个单元扩展到了四个单元并联。
唐观看到肖宿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肖教授，您来得正好，第一版工程样机刚刚跑完连续七天的稳定性测试。”
他一边说一边把肖宿引到监控屏前，调出一组数据。
“根系水力导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到九十四之间，微生物微域群落的固氮菌丰度保持在初始值的百分之九十三以上，斑马鱼的繁殖率稳定在设计值的百分之一百零二，鱼苗成活率百分之六十四。”
肖宿看了一眼数据，又走到装置旁边，弯下腰看了看观察窗里面。
微流控芯片里的植物根系白生生地铺展在透明的水凝胶介质里，根系周围的营养液流速被控制在极低的脉动模式下，每一个根尖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律伸展。
旁边的动物代谢腔里，几条斑马鱼正在缓缓游动，体色鲜亮，鳍条完整。
“动物行为学数据呢？”肖宿问。
唐观立刻调出另一组数据。
“斑马鱼的集群行为评分比对照组高了百分之三十，应激激素水平降到了对照组的六成。
我们按照您给的脉动频率方案跑了七天的行为学模型，结果和模拟预测吻合得非常好。”
肖宿盯着那条行为学曲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这套平台的参数留出调整空间了吗？”
“留了，微流控单元的孔隙率梯度、脉动频率、微生物微域的分形维数，都可以在线调整。”
肖宿想了想，说：“给我挑一套完整的运行参数，包括植物、微生物和动物三个模式下的最优组合，我要带回基地。”
唐观愣了一下：“带回基地？”
“月球基地的第一阶段要用，空间站也会用，得先在地面把参数跑通。”
唐观顿时咧开嘴笑了。
肖宿这么说，说明他们的实验没错，这些数据可以上工程了。
稳了。
“好，我今晚就把参数整理出来。”
肖宿在实验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几个关键数据，提了两处微调建议，然后转身准备走。
唐观把他送到实验楼门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
“肖教授，那这个平台……我们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做？”
“往小型化做。”肖宿头也没回，“月球基地的舱段空间有限，这套装置至少要缩小一半，功耗也要再降。”
“好的，明白了。”
肖宿走出实验楼，戈壁上的晚风已经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深蓝吞没。
他正要往停车场走，一个人从旁边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神情有些拘谨，目光落在肖宿脸上，又很快移开，短短几步路走得磨磨蹭蹭的，好像有点……害怕？
一直以来，只有肖宿对人群避之不及的，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害怕他的。
肖宿忍不住歪了歪头，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
来人是个中年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五官很英俊，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只是头发有些太长了，遮住了额头，头一直低着，看不清眼睛，显得有些消沉。
看着他，肖宿竟然觉得很熟悉。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难怪觉得熟悉，自己以前不就是这样吗？
肖宿之前不想和人交流的时候，就不喜欢剪头发，长长的头发遮住眉眼，谁也不理。
那人走到肖宿跟前，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很久不说话了，竟然还有些结巴。
“肖，肖教授，你好，我是楼藏月，隔壁实验室的。”
楼藏月。
这个名字肖宿有印象。
之前研究生物学的时候，他看过一篇关于跨物种代谢通路重构的文章，逻辑极其严谨，推导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冗余，结论也很漂亮。
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是楼藏月。
“《跨物种代谢通路重构的分形网络模型》，你写的？”
“？”
楼藏月猛地一抬头，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肖宿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
“是，是我，您……看过那篇？”
“用分形网络模型描述代谢流的尺度不变性，推导很漂亮。
不过，你当时用的分形维数是对称的，如果改成非对称梯度，应该能把代谢通路的鲁棒性再提一个量级。”
楼藏月眼前一亮，肖宿这天才之名果然名副其实啊。
他那篇论文发在《分子系统生物学》上，影响因子不低，可惜理论门槛太高，推导又偏纯数理，应用端的人看不懂，理论端的人又不关心航天场景，引用量到现在还是个位数。
没想到肖宿不仅连这都看过，还记得那么细，甚至一眼就看出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来对了。
“有什么事儿？”
楼藏月深吸了一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文件袋，递到肖宿面前。
“肖教授，这次冒昧打扰是想请您去我的实验室看看，这是我的课题材料。”
他来之前打听过，知道肖宿不喜欢客套，刚好，他也不喜欢说话，直接看材料正合他意。
肖宿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
《基于代谢重编程的跨物种生命增强技术及其在长期航天环境中的应用》。
这想法，有意思。
楼藏月这个课题简单来说，就是改造人的身体，让人类的身体，能扛得住太空。
航天员在长期飞行中面临的问题很具体，辐射会把细胞里的DNA打出损伤，微重力会让骨头里的钙哗哗流失、肌肉一天天萎缩，封闭生态里循环来循环去就那么点资源，人待久了连昼夜节律都会乱。
现在的办法是逐项对抗，吃抗辐射药、每天锻炼两小时、靠设备硬撑，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楼藏月想的是从根上解决。
既然航天环境对生物体的损伤是系统性的，那就别一项一项去补，直接从代谢网络的底层入手，把整个代谢通路重构一遍。
他的方案是用分形网络模型把不同物种的代谢流统一到一个尺度不变的数学框架里，然后通过定向的代谢重编程，让细胞在低剂量辐射下自动上调应激蛋白表达，在微重力环境下维持细胞骨架的力学稳态，在封闭生态里把代谢废物的循环效率再提一个量级。
简单来说，他不打算再去修补人类在太空环境下的生理缺陷，而是想直接从根本上改变人体的代谢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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