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在概念上其实很危险。
跨物种代谢通路的重组涉及到大量基因调控网络的改写，任何一条通路的表达失衡都可能导致细胞癌变或者代谢崩溃。
但是，楼藏月的推导极其严谨，他用分形网络模型把每一条通路的鲁棒性边界都算了出来，然后给出了一个在理论上可行的调控窗口。
也就是说，虽然从传统观念上这条路不可走，但是他用理论算出了可行性。
甭管他对不对，我能算出来，就一定能走。
肖宿看到这儿都不禁眼前一亮。
这个想法不错，但楼藏月这种思考方式和勇气更对他的胃口。
他快速翻完了整个方案。
楼藏月要解决的是人在长期深空飞行中的生理维持问题，而这个问题恰好是星球改造计划里最薄弱的一环，月球基地的生态系统可以让人活着，但是活得好不好、能不能长期待下去，光靠生态圈是解决不了的。
如果楼藏月的方案能跑通，那宇航员在月球基地上就不用再靠药物和锻炼来对抗骨质流失和肌肉萎缩了，代谢重编程会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生理状态。
其实之前国外在这个方向上也有研究，但他们大部分都停留在单通路调控的层面，比如只针对肌肉蛋白降解或者只针对骨质流失，很少有人尝试把多条通路整合到一个统一的框架里。
楼藏月的想法比那些工作至少领先一个代际，代价就是难度极高。
肖宿本来也打算在完成星球改造之后再研究航天员的长期生理维持问题，不过，既然楼藏月把方案都拿出来了，那同步开展两个课题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儿。
不过首先，还得先判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楼藏月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来标定模型参数，还需要一个能模拟人体代谢全貌的算力平台来做验证。
肖宿把文件袋合上，看向楼藏月。
“你的分形网络模型，参数标定需要多少实验数据？”
楼藏月说：“至少需要五套不同细胞系的代谢组学数据，还要一套动物模型的长期跟踪数据。
我现在的实验室规模不够，只能做细胞层面的验证，动物实验和人体代谢模拟跑不了。”
肖宿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问题，罗清华实验室的工程平台完全可以跑全系统代谢模拟，不差数据。
他重新翻开方案，指着第三页那段推导说道：
“这个部分，你用的是线性响应近似，但是在低剂量辐射环境下，代谢通路的响应会进入非线性区，线性近似会低估应激蛋白的表达量。”
楼藏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袋的空白处记了下来。
“对，我之前跑过几组模拟，确实在高剂量下出现了偏差，但一直没找到原因。”
“用分形反应扩散方程重新描述应激响应的空间传播，参数改一下就能用。”
楼藏月停下了笔，抬起头来看着肖宿。
他平时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觉得大部分人都太笨、太慢、太不严谨，实验室里的人也觉得他孤僻、难相处。
可眼前的这个人，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了他课题的核心，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敷衍。
他来找肖宿，果然是对的。
“肖教授，”楼藏月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您能来我的实验室看看吗？”
肖宿把文件袋合上，点了点头。
“可以，明天上午吧。”
楼藏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说着，他转身就往实验室跑，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
肖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个课题的难度比罗清华他们的生态系统要高一个量级，但目前来看，方向是对的。
而且楼藏月的推导很干净，没有那些为了凑结果硬加的修正项，这一点肖宿很喜欢。
他拿出手机给高长安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楼藏月的背景，重点是他过去五年的所有论文和实验记录。”
得先看看他能不能撑得住这个课题。
……
高长安的效率依旧很高，楼藏月本来就是研究所的研究员，信息没什么难查的，当天晚上，楼藏月的材料就整理好发到了肖宿的平板上。
楼藏月，三十七岁，中科大少年班出身，十五岁进校，十九岁本科毕业，二十二岁在中科院遗传发育所拿到博士学位，师从代谢调控领域的泰斗周维善院士。
他博士论文做的是跨物种代谢网络的分形拓扑分析，毕业后去了德国马普分子生理学研究所做了三年博后，发了四篇一区，其中两篇发在《Cell Metabolism》上，一篇发在《Nature Metabolism》上。
按理说这个履历回国之后杰青、优青随便拿，大课题组随便带，可他回国之后只挂了个副研究员，至今连个自己的课题组都没建起来。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带不了人。
高长安在一旁补充道：“据遗传发育所人事处反馈，楼藏月在职七年，从来没有主动申请过任何人才项目。”
“所里两次要给他配研究助理，都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不需要。”
“除此之外，所里的人对他的风评比较两极。”
“一部分人认为他是天才，另一部分人认为他不合群、不合作、不产出。他几乎不参加学术会议，不参与任何集体项目，也不和别人合作。”
“他实验室里只有两个学生，还都是他自己带的，平时几乎不跟外人说话。”
一个重大课题的负责人，性格当然是重要的参考项，楼藏月这种性格，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被直接否掉，不过肖宿不太在意这个。
做管理，有的是人。
他唯一关心的是楼藏月的能力能不能撑得起这个课题，以及他能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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