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往下说了一句。"实际上，两处的囤积量已经超出了安全条令的上限。条令规定，野战弹药转运站的储备不得超过正常基数的两倍，以避免遭敌方空袭或远程炮击时造成灾难性损失。我们现在的囤积量是安全条令上限的两倍。"
范佛里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在最近三天之内，加快往前线各师运送的速度。"他说。"前线多接收一些，洪川和横城的囤积量自然就下来了。我不想让这两个地方变成火药桶。万一出了什么事，一颗炸弹落下去，几万吨弹药一起殉爆，那就不是损失弹药的问题了，整个中线和东线的后勤补给都得瘫痪。"
"明白。"后勤处长说。"我今晚就给运输司令部发电报，要求从明天开始增加向前线的运输车次，把洪川和横城的库存尽快压到安全线以下。"
"今晚就发。"范佛里特重复了一遍。"不要等到明天。"
后勤处长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楼梯上传来一声门响，归于安静。
作战室里只剩范佛里特一个人了。
他又走回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幅巨大的态势图。铁原，金化，华川，洪川，横城。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圆点，圆点之间是公路和山脉，山脉里面是看不见的敌人。
他的目光在红色标记上停留了很久。
敌人要来了。几万人，十几万人，也许更多。他们会在某一个夜晚，在军号声和哨声里，像潮水一样涌过山谷和公路，扑向联合国军的阵地。
但是这一次，他要在那条道路上堆满炮弹。
窗外很暗。水原城区实行灯火管制已经好几个月了，整座城市沉在一片漆黑里。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分不清是远方的炮火还是五月末的闷雷。
范佛里特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他没有在意。
他关了作战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廊里，副官递过来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范佛里特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前线某师的例行战况报告。没有异常。一切平静。
一切都在暴风雨前的沉默里。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走下楼梯，推开了大门。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末潮湿的温热。宪兵立正敬礼，他点了点头，走向停在门口的吉普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他的第八集团军防线后方大约八十公里的地方，一辆挡风玻璃被子弹打了几个洞的军用卡车，正沿着二十四号公路往南行驶。卡车的车灯在碎石路面上拉出两道摇摇晃晃的光柱。
洪川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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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
卡车停在洪川城北郊的一片杂树林里。方天朔把发动机熄了，拉上手刹，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树林很密，月光透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把帆布篷子掀起来。车厢里的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脚落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张浩浩最后从驾驶室另一边绕了过来，手里端着冲锋枪，枪口朝下。
七个人在黑暗中集合。方天朔低声说了一句："跟我上去。"
树林后面有一个不高的土丘，大约三四十米的高差。他们弯着腰沿坡面往上走，地面是碎石和杂草，走起来有点滑。到了顶上，方天朔趴下来，从胸口掏出望远镜。
洪川就在下面。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的一瞬间，瞳孔被猛地刺了一下。洪川城灯火通明。不是一两盏灯的那种亮，是整座城像一个大工地一样被照得透亮。探照灯、车灯、仓库门口的工业灯泡，到处都是光。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在穿梭，前灯后灯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城里城外至少有四五条这样的光带，像血管一样连通着城市的各个方向。
方天朔慢慢把望远镜的焦距调清楚。
城西的一片开阔地上，是一处大型仓库区。五六栋铁皮仓库并排排列着，仓库大门全部敞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卡车一辆挨一辆地停在仓库前面，一群群穿着工作服的后勤兵正在装货卸货。叉车来来回回地穿梭着，把一箱一箱的东西从仓库里叼出来，码在卡车上。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堆着大量装不下的物资。木箱子一层一层地码起来，码了五六米高，像一座座小山丘。每一堆上面盖着墨绿色的防雨篷布，篷布的边角用绳索和地钉固定在地面上。从箱子的形状和标识看，那是炮弹。大量的炮弹。
方天朔把望远镜往东移了一段。城东的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又是一处堆放场。这一处比西面的小一些，但堆得更高、更密。弹药箱从围墙边上一直堆到了马路牙子上，只留了一条卡车勉强通过的窄道。两个哨兵扛着步枪在弹药堆旁边走来走去，动作松懈，显然习惯了。
继续往南看。城南出口附近的一个空场上，又是一堆。这一堆规模更大，至少覆盖了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堆了将近六米高。几盏大灯把它照得雪亮，周围拉了铁丝网，但铁丝网明显是临时架的，歪歪扭扭的，有一段已经被卡车碾倒了，也没人修。
方天朔一处一处地数过去。城内的仓库至少有七处。城外空地上的露天堆放点，八九处。加在一起，十五六处弹药和物资的存放点，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整个洪川城内外。
有些堆放点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百米。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个超大号的弹药库。整座洪川城就坐在几万吨弹药上面。
李福远趴在他旁边，也在用望远镜看。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眼睛发亮，呼吸明显加快了。
"旅长。"他压着嗓子说，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咱们摸进去，投几个手榴弹，让整个洪川飞上天！"
张浩浩趴在另一边，头也没抬，闷声回了一句："然后你也跟着一块飞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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